“缝合筋肉?羊肠线?”李医官苍老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皮肉可缝,筋肉如何缝得?羊肠……又如何能入得人体?荒谬!简直荒谬!”
“此乃师门秘传之法,晚辈亦只知用法,难究其深理。”颜白坦然道,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但确有其效。至于疼痛……”他顿了顿,“晚辈有一种药粉,可混入酒中令人口服,能大幅减轻痛楚,使人昏沉,虽不能全然无觉,但可堪忍受。”
“减轻痛楚?”孙医官冷笑,“只怕是令人癫狂迷失的虎狼之药!神智昏聩,气血更乱,死得更快!”
帐内的气氛愈发紧绷。传统与离经叛道,经验与未知,稳妥与冒险,在这里激烈碰撞。几位将领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赵都尉更是连连摇头。
录事参军沉默着,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案面。他的目光在颜白平静的脸上、在王猛紧绷的身躯上、在几位老医官激动愤慨的神情上、在将领们疑虑不安的脸上来回移动。压力如山,压在他的肩头。
“颜校尉,”良久,录事参军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所言之法,骇人听闻,亘古未见。张医官,李医官,孙医官,皆是我营中杏林翘楚,行医数十载,他们一致认为,尉迟小将军之伤,已非人力可救。你……凭什么让本官,让营中上下,相信你这‘剖割人体’之法,能起死回生?”
这话问得极重,也极现实。信任,在这里是比黄金更稀缺的东西。
颜白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再多的解释,在根深蒂固的观念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录事参军脸上。
“参军,诸位,”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度,“晚辈无法保证必成。医道艰难,生死一线,纵有扁鹊华佗之术,亦不敢言必救必活。晚辈所能言者,唯‘尽力’二字。”
“张医官所言不差,循常法,尉迟小将军生机渺茫,或许……不足一成。”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残酷的数字,“而晚辈之法,凶险异常,过程中任何闪失,皆可能立时致命。然,若一切顺利,清除毒源,药力得达……或有三成把握。”
“三成?”赵都尉嗤笑,“三成把握,就敢行此酷烈之事?颜校尉,你莫不是拿尉迟小将军的性命,来赌你自己的前程名声?”
王猛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颜白看向赵都尉,目光清澈:“赵都尉,若有一线生机,是赌,还是不赌?若躺在那里的是都尉至亲,是都尉麾下爱卒,都尉是选择那渺茫的一成,还是这凶险的三成?”
赵都尉被问得一滞,脸色变幻,终究没有回答。
“此事,关乎国公独子,关乎营中士气,更关乎……一条人命。”录事参军长长叹了口气,疲惫之色更浓,“颜校尉,你所言虽奇,却无先例可循,无成法可依。张医官等反对,也在情理之中。本官……需要思量,需要上报。”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今日先议到此吧。诸位都回去,再仔细想想。颜校尉,你也回去。此事……容后再议。”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纷纷起身。张医官看了颜白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与另外两位医官低声交谈着离去。赵都尉冷哼一声,拂袖而出。其他将领也陆续离开。
王猛走到颜白身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这是要拖!公子等不起!”
颜白何尝不知。会议看似讨论,实则毫无结果。反对的声音太大,录事参军不敢,也不能独自承担启用“邪术”的责任。上报?层层转递,等批复下来,尉迟宝琳的尸体恐怕都凉了。
他站起身,对王猛微微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远山吞没了最后一抹残阳,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很快也被涌上来的靛青色夜幕覆盖。风大了些,带着晚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沙尘。
营地里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夹杂着士卒们收操归营的嘈杂声。这一切,都与中军帐内那场决定生死的争论格格不入,也与伤兵营里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轻人,相隔着一个世界。
颜白独自走在回伤兵营的路上,身影被拉得很长。疲惫感,像潮水般从心底深处漫上来。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面对厚重如山的观念壁垒、面对盘根错节的利益权衡时,产生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常规的路径,已经被堵死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泾阳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