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爆开一个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猛脸上的愤怒和焦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他看看颜白,又看看录事参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录事参军终于动了。他缓缓走到长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表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在权衡。
颜白给出的,是一个极其苛刻却又极其清晰的方案。全权主导,意味着他将所有技术风险和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但也意味着一旦失败,录事参军和王猛就有了推卸的余地——看,是他颜白非要如此,我们拦不住。物资人手全力支持,是投资,也是将利益进一步捆绑——我们可是倾力相助了,若成了,功劳自然有份。而那纸军令状,则是最后的保险,是划清界限的刀。
成功了,是惊天之功,足以向暴怒的鄂国公交代,甚至可能是一份天大的军功和人情。失败了,有颜白这个“狂妄自大、擅用邪术”的替罪羊顶在最前面,他们虽难免失察之责,却未必伤筋动骨。
风险与收益,罪责与功劳,在这昏暗的帐内,被无声地称量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口令声,遥远而模糊。
终于,录事参军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颜白脸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决断,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或许不是欣赏,而是对敢于将自己置于此等绝境之人的某种复杂情绪。
“好。”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猛身体一震,看向录事参军。
录事参军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颜白说道:“就依你。所需物资人手,某即刻下令调配。辕门之前空地,明日辰时之前清空,搭建棚架帷帐,由你布置。三位医官,”他转向那三位一直沉默的老者,“烦请从旁……协助,但一切听从颜校尉安排。”
张医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颜白一眼,拱手哑声道:“遵命。”
“至于军令状……”录事参军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又取过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写。他看向颜白,“颜校尉,你想清楚了?此状一立,便再无转圜余地。明日辕门之前,众目睽睽,成败生死,皆系于你一身。若败,某纵有心,也无力回天。”
颜白走到案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晃动。“想清楚了。”他声音平静。
录事参军不再多言,提笔疾书。墨迹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字迹端正却透着冷硬。内容很简单,无非是颜白自请以“外科剖割之术”救治重伤之尉迟宝琳,一切后果自负,若尉迟宝琳不治,愿领受任何军法处置云云。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推诿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要将书写者的命运钉死。
写罢,录事参军放下笔,将纸推向颜白。“画押吧。”
颜白接过笔。笔杆微凉,墨汁浓黑。他看了一眼那纸上的文字,又抬眼,目光掠过帐内众人——录事参军深不见底的眼,王猛复杂难言的脸,三位老医官或麻木或叹息的神情,还有潘折那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在文书末尾,用力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印泥,在昏黄的火光下,像一滴凝涸的血。
按下的瞬间,颜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那是一种斩断所有侥幸、退路和犹豫后的轻松。桥已踏上,深渊在侧,迷雾在前。他再无旁顾,只需前行。
他直起身,将笔放回笔架。动作平稳,不见丝毫颤抖。
“参军,王校尉,”颜白拱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既已议定,某便不再耽搁。需即刻着手准备。明日辰时,辕门之前,恭候诸位。”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帐帘。经过潘折身边时,低声道:“带上东西,跟我来。”
潘折如梦初醒,慌忙抱起角落里那个装着简陋器械的小木箱,小跑着跟上。
帐帘掀起又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外面的夜色里。
帐内,油灯依旧燃着。那纸按着鲜红指印的文书,静静躺在长案上,墨迹未干。
录事参军盯着那抹红色,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王猛道:“王校尉,去安排吧。按他清单,一应所需,尽数调拨。再传令下去,明日辰时,辕门之前清场,搭棚架,设围障。还有……”他顿了顿,“多派些人手,维持秩序。明日……怕是不会太平。”
王猛重重抱拳:“末将领命!”他看了一眼那生死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终究没再说什么,大步出帐。
三位老医官也默默行礼退出。帐内只剩下录事参军一人。
他独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拂过那纸文书上未干的墨迹,眼神幽深。窗外,夜色正浓,离天明,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而那个刚刚按下指印的年轻人,已经踏入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开始为他那不足四成的把握,争分夺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