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血珠,在针尖上凝成微小的琥珀,折射着棚顶缝隙漏下的光。颜白没有擦拭,只是将缝针轻轻放回盘中,金属与陶器碰撞,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这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棚内棚外那几乎凝滞的寂静。
他直起腰,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长时间的弯腰俯身,让腰背肌肉僵硬如铁。他没有立刻去看尉迟宝琳的脸,而是先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木台旁另一套器械上——那些,才是接下来要用的。
潘折端着另一个陶盘上前,盘里是几件形状奇特的金属器具:带齿的扩张器,细长的弯钩探针,还有一把刃口更薄、弧度更小的柳叶刀。蒸馏酒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在两人之间弥漫。
“校尉。”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尉迟宝琳被包扎好的腹部,又迅速移开,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颜白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他拿起那把新的柳叶刀,刃口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蓝。然后,他俯身,用刀尖极其精准地挑开了刚刚缝合好的包扎布条的一角——不是全部,只是靠近创口中心的一小部分。
腐臭,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甜腻的恶臭,瞬间冲了出来。
棚外前排,几个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细节的士卒猛地捂住了口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有人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干呕,慌忙别过脸去。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过枯草。
颜白恍若未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片被打开的、狭窄的视野里。之前清创只是处理了最表层的腐肉和脓液,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深处。
他用扩张器,小心地撑开那处被箭镞撕裂的肌肉通道。金属的齿牙嵌入肿胀发黑的皮肉边缘,缓缓向两侧分开。更多的、粘稠如粥的黄绿色脓血涌了出来,顺着木台的缝隙滴落。潘折立刻用蘸满蒸馏酒的棉团擦拭,但那股气味,已经无法驱散。
创口深处暴露出来。
景象触目惊心。
肌肉纤维不再是鲜活的红色,而是呈现出大片的灰败、暗绿,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液化,像被火焰灼烧后又浸泡在污水中。脓液从组织的缝隙里不断渗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微光。而在那一片狼藉的深处,一点森白的、不属于血肉的尖锐反光,隐约可见。
是断箭的镞尖。
它嵌得极深,几乎完全没入,只露出极小的一点边缘,卡在两根肋骨的缝隙之间。周围的骨膜已经发炎肿胀,将箭镞包裹得更紧。更麻烦的是,箭镞周围密布着暗红色的、肿胀的血管网络,有些血管已经破裂,形成细小的血肿。
颜白的呼吸,在面巾下变得极其平缓、悠长。他放下扩张器,拿起那柄细长的弯钩探针。探针的尖端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带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弯弧。
他的动作,开始了。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探针沿着肌肉的纹理,避开那些肿胀的血管,精准地探入脓血和坏死组织的深处。手腕极其稳定,指尖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探针的弯钩轻轻勾住一块已经液化的坏死肌肉,向外一带,那块腐肉便脱离了主体,被镊子夹起,丢入旁边的污物盆中。
一块,又一块。
他的动作快而有序,像一位最耐心的工匠,在清理一件被污秽覆盖的珍宝。柳叶刀偶尔闪过,刀刃贴着健康组织的边缘,将那些已经无可救药的坏死部分精准地切割、分离。每一次下刀,都避开颤动的血管;每一次剥离,都沿着自然的筋膜间隙。
脓血不断被棉团吸走,新的创面在蒸馏酒的擦拭下,显露出下方尚未完全坏死的、暗红色的肌肉。虽然依旧肿胀发炎,但至少,有了活着的颜色。
棚外,那压抑的干呕声和吸气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屏息的寂静。数千道目光,死死盯着颜白那双沾满血污、却稳定得可怕的手。那双手,正在做着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事情——将一个人肚子里的烂肉,一块块掏出来。
张医官站在人群前排,脸上的不屑和冷漠早已消失无踪。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他行医数十年,处理过无数外伤,何曾见过如此……如此精细、又如此大胆的清理?那些坏死组织与尚有生机的部分往往纠缠不清,寻常医者下刀,要么畏首畏尾清不干净,要么就连好肉一起割去。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刀,他的钩子,竟像长了眼睛!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军医,更是忍不住向前踏了半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颜白探针的走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摩擦的声音。
颜白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创口,那枚箭镞,以及手下每一丝肌肉纹理的触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有些渗入眼中,带来微微的刺痛。他眨了眨眼,汗珠被睫毛挡开。潘折适时地用一块干净的、煮沸过的布巾,极轻地在他额角按了按。
坏死组织被大片清除,创口深处的情况更加清晰。那枚箭镞,带着狰狞的倒刺,深深楔在骨缝里,倒刺的尖端,几乎要勾到一根粗大血管的壁膜。箭镞周围,还有不少细碎的骨屑和布缕——那是箭杆折断时残留的。
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颜白放下了探针和刮匙。他深吸一口气,从器械盘中,拿起了那把他特意让铁匠打制的弯钩镊子。镊子的尖端并非平口,而是带着一个精巧的、向内弯曲的弧度,刚好能卡住箭镞尾部的凹槽。
他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不是犹豫,而是调整。调整呼吸,调整指尖的每一分力道,调整眼睛与创口深度的判断。棚外的风似乎停了,连旗杆上的军旗都垂落不动。阳光移动,光柱偏移,恰好照亮了他持镊的右手,和创口深处那一点森白的寒芒。
他动了。
弯钩镊子沿着之前探针开辟的、几乎没有出血的通道,平稳而缓慢地深入。镊尖避开所有可见的血管,贴着箭镞的侧面,一点点向尾部挪移。他的手腕稳如磐石,但小臂的肌肉却微微绷紧,显露出此刻凝聚的全部力量与控制。
近了。
更近了。
镊子尖端那微小的弯钩,终于触到了箭镞尾部那处因锻造留下的、不甚规则的凹陷。
颜白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扣紧。
金属与金属咬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咔”声。
就是现在。
他没有立刻向外拔。而是保持着扣紧的状态,手腕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旋转的巧劲,先向左微微转动了不到五度,又向右回旋。这是为了松动箭镞与骨骼、以及周围增生肉芽的粘连。他能感觉到镊子传来的阻力,那是倒刺刮擦骨膜和纤维组织的触感。
一下,两下。
阻力稍减。
颜白眼神一凝,手腕骤然发力——不是猛拽,而是一种稳定、持续、坚定的牵引力,沿着箭镞射入角度的反方向,缓缓向外。
箭镞,动了。
带着粘稠的血丝和细小的组织碎屑,那枚带着倒刺的、染满黑红血垢的三角形铁镞,一点一点,从它深嵌了不知多久的骨肉巢穴里,被拔了出来。
倒刺刮过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