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个箭镞完全脱离创口，被颜白稳稳夹出，举到半空时——
“当啷！”
他将箭镞丢入了旁边的空陶盘里。铁器撞击陶器的声音，清脆，冰冷，在这片死寂的校场上空，骤然炸响。
“嗬——！”
那位一直紧盯着颜白动作的须发皆白的老军医，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这声音大得几乎破了音。他指着那枚被丢入盘中的带血箭镞，又指向尉迟宝琳那虽然依旧可怖、但明显“干净”了许多的创口深处，嘴唇哆嗦着，老眼圆睁，脸上的皱纹都因极度震惊而扭曲起来。
“取……取出来了？！如此深嵌骨缝，倒刺勾连……他……他是如何知晓确切位置？又怎能……怎能不伤及旁边那根血脉？！”老军官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那根血脉若是破开，血涌如泉，顷刻便死啊！他……他难道能透视不成？！”
这一声惊呼，像投入滚油的水滴。
棚外凝固的人群，“轰”地一下，声浪乍起。惊呼声、议论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交织在一起。许多士卒踮起脚尖，拼命想看清盘中那枚带血的凶器，又看向木台上那个依旧昏迷、但腹部创口已被处理得面目一非的尉迟宝琳。
取出来了！那个连张医官都说“镞深及骨，不可强取，只能听天由命”的断箭，竟然被这个年轻的颜校尉，用那些奇形怪状的铁家伙，就这么……硬生生取出来了！
王猛一直紧握的拳头，此刻指节捏得嘎嘣作响，他死死盯着颜白，又看向尉迟宝琳似乎平稳了一些的胸口起伏，眼眶竟有些发红。录事参军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拿了出来，轻轻捻着胡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与思索。
颜白对身后的惊呼与骚动毫无反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盘中的箭镞。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取出箭镞后，那处变得更深、但也相对“干净”了的创腔底部。箭镞离开，留下一个空腔，一些之前被压迫的细小血管开始渗血，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在空腔的侧后方，一处被肿胀组织和血肿半掩盖的地方。
那里，有一处颜色略深、正在极其缓慢地、一汩一汩渗出暗红色血液的破损。渗血的速度不快，但很持续，并且随着尉迟宝琳微弱的心跳，有着细微的搏动感。
不是汹涌的动脉血，但也不是普通的静脉渗血。
颜白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是小的动脉分支，或者更麻烦的，是动脉壁被箭镞的震动或倒刺刮擦，造成了撕裂伤，没有完全断开，但形成了一个持续漏血的破口。在体表，这种出血或许不难处理，但在这里，在腹腔深处，周围满是脆弱发炎的组织……
他必须立刻处理。
“酒。”颜白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有些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潘折早已准备好，立刻将蘸满蒸馏酒的棉团递上。颜白快速擦拭创腔，试图看清那处破损的确切情况。暗红色的血不断涌出，很快将棉团浸透，视野再次变得模糊。
出血点，比预想的更棘手。
颜白没有丝毫慌乱。他放下棉团，手指在器械盘中掠过，准确地夹起一根穿着极细羊肠线的弯针。针尖在光下闪着寒芒。他需要先设法暴露和暂时控制出血，才能进行下一步。
然而，就在他凝神准备寻找最佳下针位置时——
木台上，尉迟宝琳一直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呼吸声变得浅而急促，像离水的鱼在拼命张合鳃盖。同时，他原本就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层死寂的青灰。额头上刚刚被潘折擦拭过的皮肤，瞬间又沁出了一层冰冷的、粘腻的汗珠。
一直监测着尉迟宝琳脉搏的颜白左手食指，也感觉到了指尖下那原本微弱但清晰的跳动，正在变得……飘忽、细速，几乎难以捕捉。
颜白的动作，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尉迟宝琳的脸。那双眼睛依旧紧闭，眼睑下的眼球似乎失去了张力。他迅速伸手，极轻地翻开尉迟宝琳的一侧眼睑——
瞳孔，有些散大，对棚顶漏下的光线，反应迟钝。
再探颈侧动脉，搏动细弱如游丝，几乎难以感知。
冰冷的寒意，顺着颜白的脊椎悄然爬升。
出血尚未完全控制，但更致命的威胁，已经抢先一步露出了獠牙。
休克。
失血、疼痛、创伤应激、感染毒素……多重打击下，尉迟宝琳本就脆弱的循环系统，终于开始崩溃。血液无法有效灌注重要脏器，生命正在被无形的力量快速抽离。
棚外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木台上气氛的陡然变化。议论声低了下去，一种不安的、不祥的预感，重新弥漫开来。王猛脸上的那丝激动红晕瞬间褪尽，变得比尉迟宝琳的脸色还要苍白。张医官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闭上了嘴，眼神复杂。
颜白缓缓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创腔内那处仍在缓慢渗血的破损，又看了一眼尉迟宝琳那迅速衰败的生命体征。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敌人。
他必须同时应对两场战争：一场在明处，对抗那处出血的血管；另一场在暗处，对抗那正在吞噬尉迟宝琳生机的休克。
没有时间犹豫了。
颜白转向潘折，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几分：“准备我之前让你单独收好的那个小陶瓶。还有，热水，大量的，稍微烫手即可，快！”
潘折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尽褪，但动作却毫不迟疑，转身就朝着棚后临时搭建的灶台狂奔而去。
颜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尉迟宝琳。
他伸出手，按在尉迟宝琳冰冷汗湿的额头上，指尖能感受到那生命正在流逝的冰凉。
考验，从来不是单一的。死神挥舞的镰刀，也不止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凝聚，锐利如刀。
那就，一起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