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冰凉,像深秋的井水,顺着颜白的指腹,一直渗进他的骨髓里。那不是寻常的体温下降,而是一种生命之火正在被无形之手掐灭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尉迟宝琳的额头,汗湿黏腻,却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颜白的手没有移开,反而更用力地按了按,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股死寂的冰凉。他的目光越过尉迟宝琳苍白如纸的脸,落在那刚刚被结扎止血、此刻却显得异常“干净”的创面上。血是止住了,可创口周围健康的肌肉组织,颜色也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红转向一种失血的灰白。
休克的阴影,远比喷涌的鲜血更沉默,也更致命。
棚外,那阵因止血成功而短暂升起的、压抑的惊叹声,此刻也渐渐沉寂下去。数千双眼睛,即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木台上那人气息的微弱。那不是好转的安静,而是生命烛火将熄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一种混合着惋惜、果然如此、以及事不关己的冷漠情绪,像无形的雾,弥漫在校场上空。
潘折抱着一个用厚麻布包裹的小陶罐,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身后跟着两名军士,抬着一大桶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他的脸色比尉迟宝琳好不了多少,嘴唇哆嗦着,将陶罐小心翼翼放在器械台边缘。“颜…颜医,水,热水来了。这…这个…”他指着陶罐,声音发颤。
颜白终于收回了按在尉迟宝琳额上的手。他的动作稳定得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触碰,只是为了确认一个早已预料的事实。他先看向那桶热水,雾气氤氲,模糊了周围的光线。“盐。”他吐出一个字。
潘折又是一愣。
“营中粗盐,化入热水,要温,不可烫。”颜白的语速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潘折混乱的脑海里,“快。”
这一次,潘折没有时间去反应“为什么”,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转身又扑向灶台方向,那里有营中做饭用的盐块。
颜白则伸手,解开了那个小陶罐上系着的麻绳。罐口用一层油纸和蜡密封着。他用小刀的刀尖挑开蜡封,揭开油纸。一股极其轻微、略带苦涩的奇异气味飘散出来,很淡,瞬间就被血腥和腐臭掩盖。罐底,是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洁净的微光。
磺胺粉。他利用那简陋的“实验室”,从煤焦油衍生物中反复提纯、试错,最终得到的、数量极少、纯度也远不及现代制剂的抗菌药。这是他的底牌之一,也是最大的风险——无法解释的来源,超越认知的形态,以及未知的、可能发生的过敏或毒性反应。
但此刻,没有选择。
他将罐子微微倾斜,让那些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尉迟宝琳腹腔内已被清理干净的创面上,尤其是那处箭镞造成的深部创伤周围。粉末落在湿润的组织表面,迅速吸附,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
棚外,一直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张医官,瞳孔骤然收缩。那白色的粉末……是什么?从未见过!不是金疮药,不是任何已知的药散!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种混合着惊疑和本能排斥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开口喝问,但瞥见旁边王猛那铁青的、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的脸,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冷哼。
颜白对这一切恍若未闻。撒完药粉,他立刻用一块干净的、煮沸过的软麻布,将剩余的创面轻轻覆盖。然后,他转向刚刚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大陶碗的潘折。碗里是微温的淡盐水,水面还浮着未完全化开的粗盐颗粒。
“扶起他的头,慢。”颜白命令。
潘折和另一名助手连忙上前,极其小心地将尉迟宝琳的头颈稍稍垫高。颜白接过陶碗,用一把消过毒的小木勺,舀起一点盐水,轻轻润在尉迟宝琳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昏迷中的尉迟宝琳毫无反应,水珠顺着嘴角滑落。
颜白眼神沉静,手腕稳定,继续一勺,一勺,缓慢而持续地将温盐水点滴喂入。这不是为了解渴,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容量补充,对抗休克的核心之一——尽管这点水量,相对于尉迟宝琳丢失的体液,不过是杯水车薪。
时间在这一点一滴中缓慢流逝。每一勺水喂下去,都像石沉大海,尉迟宝琳的脸色依旧死白,呼吸微弱得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察觉。棚外的寂静开始变质,逐渐发酵成一种焦躁的、等待宣判的低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看好。
“喂水有什么用……”
“脸色都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