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可惜了尉迟校尉……”
“那白粉是什么玩意儿?看着就邪性……”
这些低语像蚊蚋的嗡嗡声,试图钻入颜白的耳中。但他全部的心神,都系于指尖与勺柄,系于尉迟宝琳那微弱到极致的生命体征上。他在等待,也在赌博。赌那点磺胺粉能压制住致命的感染,赌这点盐水能稍微提升一丝血容量,赌尉迟宝琳年轻强健的身体底子,能扛过这最凶险的一关。
喂完小半碗盐水,颜白放下陶碗。他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他再次检查尉迟宝琳的瞳孔,用指尖感受颈动脉的搏动。依旧微弱,但似乎……那冰冷滑腻的触感,没有再继续恶化?
一丝极其微渺的、几乎无法确认的希望,像风中的蛛丝,在他心底轻轻飘过。
不能停。接下来,是缝合。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关闭创口,减少暴露和污染,也为身体的自我修复创造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穿好羊肠线的弯曲缝合针。针尖在酒精灯幽蓝的火苗上掠过,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聚焦在那片需要闭合的创面上。
创口不小,清创后更是显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区域。单纯的拉拢缝合会导致张力过大,容易崩裂,也影响愈合。他需要分层,需要技巧,需要在这个没有可吸收缝线、没有精细器械的时代,完成一次尽可能符合现代外科原则的缝合。
第一针,落在深层筋膜。他的手腕极其稳定,针尖以精准的角度刺入组织,从另一侧穿出,拉线,打结。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结都是标准的外科结,牢固而平整。然后是肌肉层,他用的是间断缝合,针距均匀,松紧适度,既对合了组织,又不过分影响血运。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铺着的麻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的世界再次收缩,只剩下针尖与组织,穿入,引出,拉紧,打结。重复,精准地重复。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神专注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棚外,窃窃私语声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枚细小的弯针,在那年轻医卒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在血肉之间穿梭、编织。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艺术的美感,精准,冷静,甚至……有一种残酷的优雅。他们看不懂那些层次,不明白那些打结的讲究,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全神贯注、那种掌控力所带来的震撼。
王猛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嘎吱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颜白的手,盯着那逐渐缩小的创口。录事参军拢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握紧了,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波澜。
最受冲击的,是潘折。他站在最近的位置,看着那精细得不可思议的操作,看着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缝合方式。先前对白色药粉的恐惧,对休克的茫然,此刻都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眩晕的冲击所取代。这……这也是医术?刀可以这样用,针线……也可以这样用?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像被重锤击打的陶器,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最后一针,落在皮肤层。颜白选用了最细的肠线和最小的针距,进行皮内连续缝合。针尖在表皮下滑行,几乎不出血,线迹隐藏在皮下,只留下一条极细的、对合完美的线性痕迹。当他终于剪断缝线,将针放下时,尉迟宝琳腹部的创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略微隆起的缝合线,上面覆盖着一层干净的软麻布。
整个缝合过程,沉默而迅捷,却又仿佛持续了极长的时间。
颜白直起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上的巨大疲惫,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沉重得让他几乎想立刻坐下。但他没有。他再次俯身,检查尉迟宝琳的脉搏、呼吸。
依旧微弱,但似乎……不再继续下滑了?那冰冷的额头上,仿佛也残留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他不知道。休克的逆转与否,感染的控制与否,都不是立刻能见分晓的。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用了所有他敢用的。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尉迟宝琳自己的身体,也交给那一点点渺茫的运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棚外黑压压的、寂静无声的人群,扫过神情各异的王猛和录事参军,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潘折脸上。
颜白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迹和汗渍。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轻微颤抖。
校场上,只有风声,和旗杆上军旗猎猎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