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手的布巾,在指缝间缓慢移动。颜白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那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像绷紧的弓弦松开后的余震。他将沾了血污的布巾叠好,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尉迟宝琳脸上。
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呼吸的节奏,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一丝,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休克的深渊边缘,或许,真的被拉回了一点点。
但这远远不够。
感染,才是真正的鬼门关。清创只是清除了腐肉和异物,那些看不见的、在血肉深处疯狂滋生的“邪毒”,才是致命的根源。
他转向潘折,声音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有些沙哑:“药。”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瓷瓶素净,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用蜡封着。这是颜白昨夜独自准备的,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里面是什么。
颜白接过瓷瓶,指尖捏碎蜡封,拔开软木塞。
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不似任何已知的草药。他将瓶口倾斜,对着尉迟宝琳腹部那敞开的、经过彻底清创后显得干净许多但依旧狰狞的创口。
白色的粉末,细如尘埃,从瓶口簌簌落下。
它们均匀地洒在创面深处,覆盖在那些尚有血色的新鲜肉芽上,渗入肌肉的纹理缝隙,附着在可能残留的、肉眼不可见的微小污秽之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哑白光泽。
棚外,死寂被打破了。
“那……那是什么药粉?”一个站在前排的医官忍不住低呼,眼睛瞪得滚圆,“为何是白色?”
“从未见过如此用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惊疑,“药粉不都是褐黄、青黑之色么?这白如初雪……”
“莫非是石粉?或是……盐?”有人猜测,随即自己又摇头,“不对,盐岂能这般用法?”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受惊的蜂。王猛眉头紧锁,盯着那白色的粉末,眼神锐利如鹰。录事参军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抬头看向颜白,欲言又止。
颜白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撒得很仔细,确保每一处可能藏匿“邪毒”的角落都被覆盖。磺胺粉的剂量他严格控制过,这是他能在这个时代复现的、对抗细菌感染最可能的武器。没有实验室,没有精准的提纯工艺,效果如何,副作用多大,全是未知。但他别无选择。
撒完药粉,他将空瓶放回木匣,转向潘折:“温水,盐,布巾,芦苇管。”
潘折早已准备好。一个陶碗里盛着微温的淡盐水,旁边放着几块干净的细麻布,还有一根中空的、处理过的芦苇管。
颜白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尉迟宝琳的额头、脖颈、腋下。皮肤冰冷,触之如寒玉。这是休克导致的外周循环衰竭,体温流失。温水的擦拭能带来一点点刺激,促进微弱的血液循环。同时,蒸发也能带走一些热量——虽然此刻更需要的是保温,但适度的清洁和刺激仍有必要。
接着,他拿起芦苇管。管子的一端浸入盐水碗中,他用手指捏住另一端,利用虹吸原理,让管子里充满盐水。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芦苇管的尖端,凑近尉迟宝琳干裂的嘴唇缝隙。
“校尉,这是……”潘折忍不住问。
“补水。”颜白言简意赅。休克会导致血容量不足,口服补液是最简单直接的补充方式之一,虽然效果缓慢,但聊胜于无。他不能静脉输液,那是这个时代无法想象也无法实现的操作。
他捏着芦苇管的手指微微用力,一滴晶莹的盐水,缓缓从管口渗出,滴落在尉迟宝琳的唇上。那干涸的唇瓣本能地轻微翕动了一下,将水珠吸收了进去。
颜白耐心地,一滴,再一滴。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他不敢快。昏迷的病人,吞咽反射微弱,灌急了只会引起误吸,那将是致命的。
棚外的人群,看着这细致到近乎琐碎的操作,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他们看不懂那白色药粉,看不懂这缓慢的滴水,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专注,那种将每一个细节都纳入考量的、近乎偏执的认真。这与他们认知中粗放甚至粗暴的军中疗伤,截然不同。
时间在无声的滴水中流逝。碗里的盐水下去了一小层。尉迟宝琳的喉咙,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吞咽声,虽然微弱,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颜白放下芦苇管。他再次检查脉搏和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那冰冷的指尖,摸上去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生机?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休克的逆转,本就是一系列细微变化的累积。
现在,是最后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深处涌上的疲惫。最耗费心神的清创和抗休克初步处理已经完成,接下来的缝合,考验的是稳定、耐心和技巧。但在病人依旧昏迷、生命体征不稳的情况下缝合,心理压力丝毫不减——每一针下去,都像是在为一场胜负未卜的战役,钉上最后的铆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