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针穿上羊肠线。针尖在酒中浸过,线也在酒中泡过。羊肠线会被人体缓慢吸收,免除了拆线的二次创伤和痛苦,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现代可吸收缝线的替代品。
他左手持镊,轻轻夹起创口一侧的皮缘,右手持针,从距离创缘约两分处刺入。针尖穿透皮肤、皮下组织,从对侧相应位置穿出。动作平稳,力度均匀。羊肠线随着针的牵引,穿过组织,在创口两侧留下一个完美的弧度。
打结。外科结,三重,牢固不易松脱。剪线。线头留出恰到好处的长度。
第一针完成。
接着是第二针,距离第一针约三分。针距均匀,松紧适中——太紧会切割组织,影响血运,导致坏死;太松则对合不良,容易裂开,留下巨大疤痕。
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之前的颤抖从未存在过。针尖每一次刺入、穿出,都精准地落在预想的位置。镊子轻柔地整理着皮缘,确保两侧完美对齐。这不再仅仅是闭合伤口,更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破损的织物。
棚外,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白色药粉的人,渐渐被这缝合的过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几个老练的医官,眼睛越瞪越大。他们见过缝合,军中医官有时也会用粗针大线将巨大的伤口勉强拉拢,但那往往留下蜈蚣般狰狞扭曲的疤痕,而且极易崩裂、感染。何曾见过如此……如此精细、如此匀称、如此……好看的缝合?
针脚细密整齐,像技艺最高超的绣娘留下的纹路。创缘对合得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原本撕裂的痕迹。随着一针一针的推进,那原本敞开的、令人望之生畏的巨大创口,正在被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缓缓闭合。
“这……这针法……”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官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
“鬼斧神工……”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医官接话,眼神直勾勾的,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士卒们不懂医术,但他们看得懂“好”与“不好”。那逐渐闭合的伤口,那整齐的针脚,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强烈的、属于“掌控”和“秩序”的美感。这与战场上血肉模糊的混乱截然相反,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潘折站在颜白身侧,屏住呼吸。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颜白每一次下针的角度,每一次打结的手法,都深深印入他的脑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的,可能是一种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东西。不仅仅是医术,更是一种……道?
最后一针。
颜白将线穿过,打结,剪断。他放下针持镊,后退半步,目光审视着眼前的“作品”。
从右肋下到腹中线,一道长约四寸的弧形伤口,此刻已被完美闭合。缝线整齐划一,创缘平整,几乎没有明显的肿胀和扭曲。在磺胺粉和相对无菌操作的前提下,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达到的、最理想的外科缝合效果。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重。肩膀微微垮下,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传来清晰的酸胀感。
完成了。
所有他能做的,都做了。清创,取箭镞,抗休克,抗感染,缝合。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悬崖边缘,用了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方法和药物。
现在,刀已归鞘,针已离手。
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尉迟宝琳自己顽强的生命力,交给那一点点谁也无法掌控的运气。
他抬起头。棚外黑压压的人群依旧无声,但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敬畏,有疑惑,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颜白什么也没说。他示意潘折,用最后一块干净的、浸过温水的布巾,轻轻覆盖在缝合好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条,进行松紧适度的包扎,既起保护作用,又不至于压迫影响血运。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脚下有些发软,但他稳稳站住了。
校场上,风声依旧,军旗猎猎。
他望着木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尉迟宝琳,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生死之判,不在刀下,而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
颜白转身,开始收拾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