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睁开眼睛。
营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平缓的呼吸声。刚才那场手术的每一个细节,止血、清创、撒药、缝合,都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但此刻,他需要关注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辕门前那片空地上的尘土照得发白。木台还在那里,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像一幅狰狞的地图。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几个值守的军士,远远站着,偶尔朝东侧那个独立的营帐投去一瞥。
那营帐,就是尉迟宝琳现在所在的地方。
颜白放下帐帘,转身走向自己的器械箱。他需要检查一下剩下的磺胺粉,估算还能支撑多久。但手指刚触到箱盖,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
“颜医!颜医在吗?”是潘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颜白心头一紧,快步掀帘而出。
潘折站在帐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到颜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抖:“颜医,尉迟校尉……尉迟校尉他……”
“说清楚。”颜白的声音很稳,截断了他的慌乱。
“他……他刚才好像动了一下,然后……然后呼吸就变得很浅,很急,像……像喘不上气!”潘折语无伦次,“脸色也更白了,我摸他额头,冰得吓人!”
休克加重了。
颜白立刻转身回帐,从箱子里抓起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仅剩的几样东西——几根用沸水煮过又晾干的细麻线,一把磨得极薄的小刀,还有那个装着磺胺粉的小瓷瓶。
“走。”
东侧营帐比颜白那个临时手术棚要宽敞些,但也简陋。一张行军榻,一张矮几,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尉迟宝琳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颜白走近,第一眼就看到了问题。
尉迟宝琳的嘴唇不再是干裂,而是呈现出一种缺氧的绀紫色。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快,很浅,像离水的鱼在拼命张合鳃盖。最明显的是他的脸——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泥土般的灰败。
颜白伸手,指尖按在尉迟宝琳的颈侧。
搏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且快得惊人,像受惊的兔子在皮下疯狂逃窜。心率至少在一百二十次以上。他另一只手掀开薄被,露出腹部刚刚缝合好的伤口。敷料是干净的,没有新鲜渗血。
但问题不在伤口表面。
“他刚才动了?”颜白问潘折,眼睛却盯着尉迟宝琳的脸。
“是……是的,就一下,像是想翻身,但没翻过去,然后就……”潘折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能是疼痛刺激,也可能是体位改变导致的血压进一步下降,诱发了更严重的休克。颜白的心沉了下去。在这个没有输液、没有升压药的时代,休克的进展几乎是不可逆的死亡倒计时。
他必须做点什么。
“去烧水,要滚开的。”颜白快速吩咐,“再找些干净的布,越软越好。还有,盐。”
潘折愣了一下:“盐?还是……淡盐水?”
“不,这次要浓盐水。”颜白的声音不容置疑,“用最小的陶碗,化小半碗,要烫。”
潘折虽然不明白,但看到颜白凝重的神色,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帐内只剩下颜白和昏迷的尉迟宝琳。
颜白在榻边坐下,再次检查尉迟宝琳的瞳孔。对光反射很迟钝,但还有。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全部摒除。现在不是想“失败惩罚”的时候,现在唯一要想的,是如何把这个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基础抗休克的知识在脑海里流淌:扩容,改善微循环,保证氧供……
他解开尉迟宝琳的衣襟,露出胸膛和上腹部。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点旁边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凉水,开始擦拭尉迟宝琳的颈侧、腋窝、腹股沟。
这是最原始的物理降温,也是刺激体表大血管区域,试图通过冷刺激引起血管收缩,将有限的血液重新分布到核心脏器。他知道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除了等待之外的主动干预。
指尖下的皮肤冰凉滑腻,像触摸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玉石。颜白的动作很稳,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目光落在尉迟宝琳年轻却灰败的脸上,这个昨天还生龙活虎、对他充满怀疑的将门虎子,此刻的生命就像风中的残烛。
帐帘被掀开,潘折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碗口冒着腾腾热气。另一只手里抱着几块干净的细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