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医,水,浓盐水,按您说的,很烫。”潘折将碗小心放在矮几上。
颜白点点头,接过一块细麻布,对折几次,做成一个厚垫。然后,他用布垫隔着,端起那碗滚烫的浓盐水。
“扶住他的脚踝,抬高。”颜白说。
潘折连忙照做,将尉迟宝琳的双脚垫高,用一卷布巾垫在下面。
颜白端着碗,走到榻尾。他蹲下身,将碗沿微微倾斜,让那滚烫的、饱和的盐水,缓缓淋在尉迟宝琳的双脚脚心。
“嗤——”
轻微的声响,伴随着一丝白气升起。尉迟宝琳的脚趾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潘折看得目瞪口呆。用这么烫的盐水浇脚?这……这不是要烫伤吗?
颜白没有解释。他在利用高温和盐分的强烈刺激,试图激发身体的应激反应,希望能引起一些代偿性的血管收缩和心率调整。这是近乎野蛮的、赌博式的刺激疗法,风险极大,可能造成烫伤,也可能毫无作用,甚至加速衰竭。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碗盐水淋完,尉迟宝琳的脚心皮肤已经泛红。颜白立刻用另一块浸了凉水的布巾覆盖上去,进行冷敷,避免真皮烫伤。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尉迟宝琳头侧,再次触摸颈动脉。
搏动……似乎有力了一点点?
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颜白就站在那里,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尉迟宝琳的颈侧,像一尊测量生命流沙的雕塑。潘折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死死盯着尉迟宝琳的脸,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把那灰败的颜色瞪回去。
帐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光影在帐布上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颜白的指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那疯狂逃窜的搏动,速度……好像慢下来了一点。虽然依旧很快,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狂乱。他俯身,耳朵贴近尉迟宝琳的口鼻。
呼吸声依旧浅促,但节奏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深长的气息夹杂其中。
颜白直起身,看向尉迟宝琳的脸。
那死灰的颜色,并没有褪去,但在帐内逐渐暗淡的光线下,颜白隐约看到,尉迟宝琳那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的涟漪。
潘折也看到了,他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颜白没有说话。他收回手,走到矮几边,倒了一碗温水。然后,他回到榻边,用一根削尖的细小芦苇管,蘸了水,再次润湿尉迟宝琳干裂起皮的嘴唇。
这一次,当水珠滑落时,尉迟宝琳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吞咽动作。
颜白停下了动作。
帐内彻底暗了下来,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从缝隙里挤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颜白就站在那片昏暗中,看着榻上那个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似乎暂时稳住了一线的年轻人。
他知道,危险远未过去。感染的高峰可能还在后面,休克也可能再次反复。但至少,这一刻,死神后退了半步。
潘折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
颜白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对潘折说:“你去休息吧。后半夜来替我。”
潘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退出了营帐。
油灯的光晕里,颜白看着尉迟宝琳依旧灰败却似乎有了一丝生气的脸。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成了。他需要守在这里,观察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钻入,带着营地里特有的尘土和草木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巡夜的队伍在走动。
颜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他的耳朵,依旧像最警觉的哨兵,捕捉着榻上那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可能出现的异动。
守望,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