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无声的潮汐。颜白闭着眼,呼吸平缓,但意识却像一张铺开的蛛网,捕捉着营帐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尉迟宝琳的呼吸,起初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仿佛要断裂的嘶声。颜白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呼吸的频率缓慢,但至少还在持续。他听着那声音,像在听一首关乎生死的、单调而惊心动魄的乐章。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远处巡夜的梆子声敲过两次,每一次都像在丈量着夜的深度。
忽然,那艰难的呼吸声里,混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杂音。
颜白的眼睛倏然睁开。
他倾身向前,几乎将耳朵凑到尉迟宝琳口鼻上方。那杂音很轻,像是气流穿过狭窄缝隙时带起的哨音,又像是液体在喉管深处微微晃动。他的手指立刻搭上尉迟宝琳的颈侧动脉——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祥的、细碎的震颤。
“潘折!”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传向帐外。
几乎是话音刚落,帐帘就被掀开,潘折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冲了进来,脸上毫无睡意,显然也一直守在附近。“颜医!”
“温水,盐,布巾,还有之前备好的那根芦苇管,快!”颜白的语速很快,目光紧紧锁在尉迟宝琳脸上。那张脸在昏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更灰败了几分,嘴唇的干裂处甚至渗出了一点点暗色的血丝。
潘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所需之物。陶碗里的水还温着,盐已化开,细麻布和那根处理过的中空芦苇管都在。
颜白接过布巾,蘸了温盐水,再次擦拭尉迟宝琳的额头和脖颈。皮肤依旧冰凉,但触感似乎更加粘腻。这不是好兆头。休克可能导致微循环障碍,组织缺氧,代谢产物堆积。物理降温能缓解高热,但对这种因循环衰竭导致的体温流失,作用有限,甚至可能加重。但他需要刺激,需要维持那一点点可能的外周循环。
更重要的是补水。
他拿起芦苇管,重复着之前那缓慢到令人心焦的滴水动作。一滴,两滴……盐水落在干裂的唇上,被无意识地吸收。尉迟宝琳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声。
那湿漉漉的杂音似乎更明显了。
颜白的心沉了下去。肺部可能有渗出,或者呼吸道分泌物开始增多。休克、感染、再加上可能的误吸风险……并发症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注意他的呼吸,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颜白对潘折吩咐,声音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稳定之下绷紧的弦,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他放下芦苇管,再次检查腹部缝合的伤口。麻布覆盖下,暂时没有新的渗血,但绷带下方隐约能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轻微的紧绷感。是肠管水肿?还是腹腔内开始有渗出?
他不能打开看。一旦打开,前功尽弃,感染风险剧增。
现在,他能做的,除了基础的补液和观察,就只有等待。等待磺胺粉是否能在没有现代辅助治疗的情况下,对抗那些看不见的细菌;等待尉迟宝琳自身的生命力,是否足够顽强,能熬过这最凶险的一夜。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
帐外,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吹得帐帘猎猎作响。营地彻底陷入了沉睡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战马不安的响鼻。这寂静,反而放大了帐内每一次呼吸的艰难,每一次可能预示危机的细微声响。
潘折蹲在榻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尉迟宝琳胸口的起伏,手指虚搭在腕脉处,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尉迟宝琳的呼吸,那湿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偶尔会有一两声短促的、仿佛被呛到的抽气。他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紧,灰败的脸上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颜白站起身,在狭小的营帐内来回踱了两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排除着一个个可能性,又推演着一个个可能的发展。没有听诊器,无法精确判断肺部情况;没有抗生素,无法针对性治疗;没有静脉通路,无法快速补充血容量和药物……
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木匣上。里面除了已经用掉的白瓷瓶,还有他之前准备的其他几样东西——一些研磨过的草药,按照现代药理知识可能具有抗炎或利尿作用的替代品,效果未知,副作用未知。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雪上加霜。不用,可能坐视情况恶化。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尉迟宝琳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腹部肌肉一阵不受控制的、轻微的痉挛。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嘴角溢出了一小股带着血丝的、粘稠的液体。
“颜医!”潘折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颜白一个箭步冲回榻边。他迅速将尉迟宝琳的头偏向一侧,防止误吸,同时用布巾擦拭掉他嘴角的分泌物。那液体带着腥气,颜色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