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止潘折一人。
颜白收敛心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转身,面向帐门。
潘折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碗里是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那位络腮胡校尉,另一个则穿着更精良的明光铠,年约四旬,面容沉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进帐便先扫过榻上的尉迟宝琳,然后才落在颜白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力。
中年将领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尉迟宝琳的脸色和包扎好的腹部,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颜白,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人,活了?”
颜白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暂时,稳住了。”
“暂时?”中年将领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更深,“你用的那白色药粉,是何物?军中从未见过此等伤药。”
问题来了,直接,且不容回避。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潘折端着碗,僵在原地。络腮胡校尉也看向颜白,眼神复杂。
颜白沉默了一瞬。晨光透过帐帘,在他沾着血污和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未能完全洗净的、磺胺粉的细微痕迹。
“家传之物。”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先祖母出身江南杏林旁支,偶得古方,改良而成。名唤……‘净创散’。取其涤净创毒,助愈生肌之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中年将领和络腮胡校尉的脸。
“此物制法已佚,所余无几。今日为救尉迟校尉,已尽用其半。”他的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家传秘宝”被消耗的心痛与无奈,“若非箭创深险,毒邪内侵之势已显,在下亦不敢轻用。”
解释,半真半假。来源,推给早已作古的先人。数量,强调稀少。理由,冠冕堂皇。
中年将领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尉迟宝琳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一下下敲打着寂静。
终于,中年将领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尉迟宝琳。“尉迟敬德将军之子,”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颜白说,“若在你手中出了差池,莫说你这医官,便是你这身世,也担待不起。”
压力,赤裸裸地压了下来。
颜白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医者尽力,生死在天。在下已竭尽所能,余下,看尉迟校尉自身命数,也看……”他抬眼,目光清亮,“是否有人遵我嘱托,妥善看护。”
他将责任,巧妙地反推了回去。救人的技术我出了,保命的药我用了,剩下的基础护理和防止二次伤害,是你们的事。
中年将领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回应。他再次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却也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压迫。
“你需要什么?”他问,语气稍微缓和。
“独立营帐,保持洁净通风。专人看护,须得心细沉稳,只听我一人指令。饮食饮水,皆需煮沸。除我指定之人,余者不得擅入,以防外邪带入。”颜白语速平稳,一条条列出,清晰果断,“尤其今夜,最为关键。我会亲自守在此处。”
中年将领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向络腮胡校尉:“照他说的安排。所需人手物料,从亲兵营调拨。”
“是!”络腮胡校尉抱拳领命。
中年将领最后看了一眼颜白,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他的背影消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但那无形的压力,似乎还残留在这方寸之间。
络腮胡校尉松了口气,对颜白点了点头,也匆匆出去安排了。
帐内又只剩下三人。潘折这才敢动,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给尉迟宝琳润湿嘴唇。尉迟宝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点水分。
颜白走回胡凳坐下,闭上眼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磺胺粉的起效需要时间,尉迟宝琳的身体反应需要持续观察。而外面,关于“净创散”和“剖腹术”的议论,恐怕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泾阳大营。
他靠在冰冷的帐壁上,听着潘折轻柔的动静,听着尉迟宝琳逐渐有力的呼吸。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