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在脸上缓慢移动,从眉骨滑向鼻梁,又从鼻梁滑向下颌。颜白睁开眼时,帐内已是一片昏黄。不是晨光,是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帘隙斜斜地切进来,将帐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疲惫的、带着暖意的金色。
他坐直身体,脖颈和肩膀传来僵硬的酸痛。靠在帐壁上睡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半个时辰。帐外操练的呼喝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炊烟的气息和士卒们归营的嘈杂。泾阳大营的又一个白昼,即将落幕。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的水盆前。盆里的水已经凉透,映出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他掬起水,用力搓洗着脸颊和双手。水很凉,刺激着皮肤,却洗不掉那股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血腥气——不是真的气味,而是一种记忆,一种触感,一种属于手术刀切开皮肉、属于纱布擦拭脓血、属于生命在指尖挣扎的、挥之不去的印记。
他擦干手,目光落在矮几上。
那里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拆开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压着暗纹,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伯父颜师古的笔迹。另一封是空白的,纸面粗糙,是军营里常用的那种黄麻纸。
颜白走到矮几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封斥责信,而是先点燃了油灯。灯芯在豆大的火焰中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疲惫的巨人。
然后,他才拿起那封信。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针。
“颜白吾侄:闻尔在泾阳军营,行剖割人体之事,惊骇莫名!颜氏诗礼传家,累世清名,岂容此等骇俗之举玷污?医者仁心,当以汤药针灸济世,岂可持刀斧如屠夫?速离军营,归返长安,闭门思过,以全家族颜面。若执迷不悟,休怪族规无情!伯父师古手书。”
字字如锤,击在心上。
颜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能想象伯父写下这些字时的震怒,那张古板而严肃的脸上,必定是写满了失望与耻辱。在颜师古眼中,在长安那些清流士大夫眼中,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救人,是渎神,是玷污,是将颜氏千年清誉踩在脚下的疯狂。
帐内很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远处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悠长而苍凉。
他放下信,目光移向那盏跳动的灯火。火焰中心的蓝,边缘的金黄,在昏暗中固执地燃烧着。他想起今日辕门前,尉迟宝琳那张灰败的、濒死的脸;想起潘折捧着滚烫布巾时,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想起周围那些军士们最初惊骇、继而屏息、最后化为复杂难言的目光;想起更早之前,在伤兵营的草棚下,那些因为得不到正确清创、在痛苦和腐烂中慢慢死去的年轻面孔。
那些面孔没有名字,没有家世,只是大唐万千士卒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他们的死,不会引起颜师古的震怒,不会玷污任何家族的清誉。他们的血,渗入泥土,很快就会被新的尘土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们存在过。他们为这个帝国流过血,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无声地腐烂。
颜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灼热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坚定。他拿起笔,蘸了墨。墨是劣质的松烟墨,带着粗糙的颗粒感。笔尖悬在粗糙的黄麻纸上空,微微颤抖。
他沉吟着。
不是斟酌词句,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心。
然后,他落笔。
“伯父大人尊鉴:侄白顿首。”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重,仿佛要将骨血里的力量都灌注进去。
“长安训示已至,字字如锤,击于心上。然白身处伤营,目之所及,皆为国浴血之躯,哀嚎待毙之命。”
他停了一下,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画面。不是尉迟宝琳,而是更早的、更普通的伤兵。断肢处腐烂的创口,高烧中无意识的呓语,绝望而麻木的眼神。那些画面曾经让他这个穿越者感到窒息,如今,却成了他笔下最有力的辩词。
“医者之道,首在救命。今日辕门之事,非为炫技,实为求生。”
笔锋转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剖割之举,虽骇俗听,然腐肉不去,新肌难生;毒邪不除,性命难保。此非屠夫之行,实为刮骨疗毒,断腕求生之勇。昔华佗欲为曹公开颅,虽未成行,其心可鉴。白所学虽异,其理相通。”
他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华佗的故事,在这个时代或许只是传说,但他需要这样一个锚点,一个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稍微理解一点的参照。哪怕只是微弱的共鸣。
“颜氏诗礼传家,仁义为本。诗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礼曰:‘仁者爱人。’见死而不救,任忠勇之士枉死,岂非悖离仁心,空负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