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帐外呜咽,像是某种不安的低语。颜白躺在行军榻上,并未真正入睡。意识沉浮在黑暗里,感知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帐内另一个生命的存在——尉迟宝琳那微弱却持续着的呼吸声,像一根细线,维系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带着清冷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从帘隙边缘渗入时,颜白睁开了眼睛。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初。他起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守在榻边、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潘折。
他先走到尉迟宝琳身边。晨光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苍白依旧,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似乎淡去了一分。颜白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温度。
不再是昨夜那种冰凉的触感,而是有了明显的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高烧。
颜白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又稳住了。术后感染,高烧是预料之中的反应,关键在于感染是否被控制。他轻轻掀开薄被一角,解开腹部绷带的结。潘折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猛地抬头,脸上带着慌乱和愧疚。
“颜医,我……”
“无妨。”颜白的声音平静,目光专注在即将揭开的敷料上。
最内层的麻布被小心揭开,露出下方的伤口。缝合线依旧整齐,但周围皮肤的红肿,比昨夜要明显一些,范围也扩大了些许。然而,颜白的目光却落在了伤口深处。那里,原本可能积聚的、浑浊的脓液并未大量出现,只有少量清亮的、略带淡黄色的渗液。更重要的是,红肿区域的边缘,并未出现那种不祥的、向健康组织蔓延的暗红色浸润带。
磺胺,在起作用。它在抑制细菌的繁殖,虽然身体的免疫系统仍在激烈交战,表现为高热,但战局的天平,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倾斜。
这是一个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信号。
颜白仔细地用煮沸后放温的盐水清洗了伤口周围,撒上新的磺胺粉——分量精确到毫克,然后换上干净的敷料。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体温高了。”他一边重新包扎,一边对紧张注视的潘折说,“但创口没有恶化。去准备温水,用布巾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和腋下,帮助散热。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
“是!”潘折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去准备。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帘幕被猛地掀开,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寒气,以及一种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军汉,穿着尉迟敬德亲兵特有的精良皮甲,腰间横刀。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精悍的士卒。三人一进帐,目光便如刀子般刮过颜白,最后钉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尉迟宝琳身上。
“颜校尉。”亲兵开口,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尉迟将军令某前来询问,少将军情形如何?何时能醒?”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潘折端着水盆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颜白直起身,迎向那审视的目光。疲惫依旧刻在他的眉宇间,但脊背挺得笔直。“尉迟校尉闯过了最凶险的失血休克关。眼下高热,是身体对抗创口邪毒的自然反应。我用了药,邪毒之势已见遏制之象。”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生死大事,从无万全把握。何时能醒,要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高热能否渐退,创口能否持续向好。”
“邪毒?遏制?”亲兵眉头紧锁,向前逼近一步,身上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煞气,“某只看到少将军昏迷不醒,浑身滚烫!颜校尉,你昨夜剖腹取箭,动静惊天,如今却给某这等含糊说辞?将军在长安,心焦如焚!”
压力如山,沉甸甸地压在颜白肩头。他能感觉到潘折投来的担忧目光,也能想象此刻帐外,必然已有不少耳朵竖着,等待这里的动静。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提高声调,只是侧身,让开位置,指向尉迟宝琳腹部的绷带。“创口在此,可验看。红肿未再扩散,脓液稀少清亮,此乃向好之兆。若邪毒肆虐,此刻皮肉早已溃烂流脓,气息腐臭。高热虽凶,亦是身体正气奋起抗邪之象。”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亲兵,“某之所为,皆依医理。若将军不信,可另请高明。但某必须言明,此刻移动尉迟校尉,或中断用药,凶险立至。”
亲兵死死盯着颜白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心虚或闪烁。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不容撼动的坚持。他又看向榻上的尉迟宝琳,那平稳的呼吸和虽然苍白却不再死灰的面色,与他记忆中重伤垂危的模样确实不同。
帐内寂静,只有尉迟宝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亲兵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后退了半步,抱拳,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那份直接的逼问:“颜校尉之言,某会一字不差回禀将军。但请颜校尉务必尽心!少将军若有任何差池……”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出来更沉重。
“职责所在,自当竭尽全力。”颜白同样抱拳,不卑不亢。
亲兵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一旁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潘折,终于转身,带着人离开了营帐。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却隔不断那弥漫开的、无形的压力。
潘折长长舒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颜医,刚才……吓死小人了。”
颜白没有回应,他走到帐边,透过帘隙向外望去。晨光下的营地,看似井然有序,但他敏锐地捕捉到,远处一些军士聚在一起,朝这边指指点点,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医者的尊敬,只有好奇、怀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和畏惧。
流言,已经像清晨的薄雾一样,开始无声地蔓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