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颜白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在!”
“你怕吗?”颜白问,没有看他。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挺起瘦弱的胸膛,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坚定:“怕……有点。但颜医您救活了尉迟校尉,小人是亲眼见的!小人信您!”
颜白转过身,看着这个眼神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坚定光芒的年轻士卒。“若有人问你,我用了何种方法,何种药物,你当如何?”
潘折想了想,认真答道:“小人就说,是颜医家传的秘法和秘药,精妙无比,小人愚钝,看不懂,也学不会。”
“很好。”颜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这少年,有胆色,也有些机灵。“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我教你如何观察病患体征,如何保持双手与环境洁净,如何处理创口。这些,无关秘法,却是医者本分,你可愿学?”
潘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炭火,他噗通一声跪下:“小人愿意!谢颜医!小人一定用心学,绝不给您丢脸!”
“起来。”颜白虚扶了一下,“先去照看尉迟校尉,按我说的,物理降温。仔细观察他面色、呼吸、有无呓语或肢体抽动,一一记下。”
“是!”
潘折干劲十足地去了。颜白则走到矮几旁,那里放着仅剩不多的磺胺粉瓷瓶,以及他那些简陋却已反复煮沸消毒过的器械。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瓷瓶表面。
家传秘药……这个借口,能撑多久?尉迟敬德那里,暂时用事实顶住了压力。但军营里暗流涌动的猜疑,那些将“剖腹”与“邪术”联系起来的低语,才是更隐蔽的毒刺。
他必须让尉迟宝琳活下来,而且要好起来。这是唯一能击碎一切谣言、奠定他地位的铁证。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精心的护理中缓慢流逝。颜白几乎寸步不离,通过系统界面监测着尉迟宝琳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依旧偏快,但趋势平稳;体温在高位徘徊,却并未继续攀升。每一次更换敷料,他都仔细检查创口。红肿的范围似乎被固定住了,中心区域甚至隐约有消退的迹象。
希望,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嫩芽,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午后,阳光变得有些晃眼。潘折出去取煮沸的盐水,回来时脸色却有些不对,欲言又止。
“怎么了?”颜白正在记录体温变化,头也未抬。
“颜医……”潘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惊慌,“小人刚才去打水,听到……听到几个军士在议论,说……说您昨夜用的不是医术,是巫蛊邪法,取了尉迟校尉的魂魄镇在伤口里,他才昏迷不醒……还说,那白色的药粉,是骨灰……”
颜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流言,果然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恶毒,更指向人心深处的恐惧。
他放下笔,抬眼望向帐外。阳光明亮,却照不透某些角落滋生的阴暗。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专心做事。”
潘折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的慌乱莫名安定了些许,用力点了点头。
颜白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幕。营地的喧嚣扑面而来,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异样的、窥探的视线。他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便低了下去,但并未消失。
他放下帘幕,转身回到帐内。
阴影随着帘幕落下,在他脚边拉长。帐内,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尉迟宝琳的呼吸声是唯一的节奏。帐外,阳光下的流言,正悄然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走到尉迟宝琳榻边,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和体温。
数据没有恶化。
他握了握拳,掌心传来坚定的力量。
事实,是唯一的武器。而时间,正在他这边,极其缓慢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