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脉搏,像沉在深水下的石头,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缓慢而坚实的回响。颜白松开手,目光落在尉迟宝琳的额头上。那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凉,而是有了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意,虽然依旧低于常人,却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直起身,走到帐内角落那张简陋的木几旁。上面摊开着一卷粗糙的黄麻纸,旁边摆着一小截炭条。纸上,是他让潘折每隔半个时辰记录的符号:一条短横代表体温略升,一个圆圈代表呼吸平稳,一个叉号代表创口有轻微渗液……这些简陋的符号,连缀成一条起伏的、无声的生命曲线。
炭条在指尖留下黑色的印记。他添上最新的一组符号:短横,圆圈。趋势,在向好的方向移动。
帐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燥热的风和刺目的光。潘折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
“颜、颜医!”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外……外面……好多军爷!围过来了!说……说您用了邪术,要害死尉迟郎将!要您出去给个说法!”
颜白握着炭条的手指微微一顿。炭条边缘的粉末簌簌落下,在黄麻纸上晕开一小片灰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汹涌。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炭条轻轻放在纸上,用指腹将那几个新画的符号边缘抹得清晰了些。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外面那即将掀起的风暴,不过是远处一阵无关紧要的马蹄声。
“多少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怕……怕是有好几十!”潘折急得跺脚,“都聚在校场那边,领头的是个叫王老五的老兵,嗓门最大,好些人都听他的!颜医,咱们……咱们要不要去禀报赵司马?或者……或者鄂国公?”
“不必。”颜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炭灰。灰尘在从帘隙透入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躁动的精灵。“他们想要说法,我就给他们说法。”
“可是……”潘折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中的恐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甚。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巨浪时,看见掌舵者依然伫立船头、纹丝不动的、更深的不安。
颜白没有解释,径直走向帐口。他掀开帘幕的动作,甚至比平时更从容一些。
阳光如瀑,轰然砸下。校场那边传来的喧嚣声浪,瞬间变得清晰而具体。那不是操练的呼喝,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怀疑、恐惧和某种被煽动起来的亢奋的嗡嗡声,像一大群被惊扰的马蜂。
他走出营帐的阴影,踏入那片白得刺眼的光里。
校场边缘,黑压压地聚着一群人。粗布军服,晒得黝黑的面孔,一双双眼睛在日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有浓重的好奇,有随大流的亢奋,也有少数几道带着犹豫和观望。人群前方,站着一个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正是王老五。他双臂抱胸,下巴扬起,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钩子,直直钉在颜白身上。
当颜白的身影完全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那嗡嗡的声浪骤然一低,随即又猛地拔高,变得更加尖锐。
“出来了!就是他!”
“颜白!你把尉迟郎将怎么了?!”
“剖腹取箭?闻所未闻!定是用了什么巫蛊之术!”
“交出尉迟郎将!我们要亲眼看看!”
声浪如潮,裹挟着唾沫和热浪,扑面而来。潘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颜白停下脚步,就站在自己营帐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与校场边缘的人群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没有试图提高声音压过那些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激动或愤怒的脸。他的沉默,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让最前排几个叫得最响的军士,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面面相觑。
王老五见状,重重地哼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声若洪钟:“颜医!俺们这些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俺只问你,尉迟郎将现在到底如何?你昨日在辕门前,当众剖开他的肚子,这可是千百年来都没有过的事!如今帐门紧闭,除了你和这小学徒,谁也不让进!你叫俺们如何不疑心?莫不是……人已经没了,你在里面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极其诛心,瞬间又点燃了人群的怒火。几声更响的附和炸开。
颜白等这波声浪稍歇,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残余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王队正,诸位同袍。尉迟校尉伤势极重,箭镞入腹,伤及肠腑,腐毒已生。若按常法,十死无生。昨日剖腹,是为取出箭镞,剔除腐肉,争那一线生机。此事,鄂国公在场,赵司马亦已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老五脸上:“至于尉迟校尉现下状况,口说无凭。王队正既然心存疑虑,不妨亲自入帐一观。你可选两位信得过的兄弟同行。是生是死,是好是坏,眼见为实。”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一静。王老五显然没料到颜白会如此直接,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身后的人群也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看就看!怕你不成!”王老五梗着脖子,但气势已不如先前那般足。他回头点了两个平时关系铁、胆子也大的老兵,“张魁,李栓子,跟俺进去!”
颜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潘折,带路。”
潘折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走到前面,掀开了那顶被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的营帐帘幕。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某种清淡消毒气味的空气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