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事沉默了一下,目光转向那盆浑浊的草木灰水:“以此水洗濯,便可杀灭……那些秽物?”
“比清水有效。”颜白谨慎措辞,“若能以酒,尤其是烈酒擦拭,效果更佳。然酒贵,且需提纯,暂不可及。草木灰水价廉易得,已属良选。”
“价廉易得……”李从事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视线再次扫过帐篷内简陋的陈设,最后回到颜白脸上,“颜校尉,此法,可能推广至全军?若一营三千卒,操练之余,皆习此洗手之法,耗时几何?所费几多?”
问题来了。颜白心中一震。这不是好奇的询问,也不是表面的客套。这个问题直接切中了核心——可行性、成本、规模效应。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营中司马从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赵文,赵文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微微闪避。
颜白迅速在心中估算。他沉吟片刻,答道:“若只习洗手一法,初学需示范讲解,约莫两刻钟。熟练后,每人每次净手,不过百息时间。所费者,无非清水、草木灰、布巾。清水随处可取,草木灰炊营每日皆有,几无额外开支。布巾可令兵卒自备,勤加洗晒即可。”
他顿了顿,迎着李从事沉静的目光,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此法所费甚微,然若能因此减少三成……甚至两成伤兵之感染溃烂,使其得以存活并重返战阵,所省之医药、所保之战力,远非些许清水草木灰可比。降低非战斗减员,即是提升战力。”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陈栓子和李鱼早已停下动作,有些无措地站在水盆边,不敢出声。潘折屏住呼吸,看着颜白挺直的背影。赵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李从事和颜白之间悄悄移动。
李从事静静地看了颜白几息。那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有深不见底的思量。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颜校尉言之有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问,转而看向潘折三人,“这几位是?”
“是下官挑选的助手。”颜白侧身介绍,“潘折,陈栓子,李鱼。正从最基础的规矩学起。”
李从事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潘折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神情上多看了一眼,再次微微颔首。“不打扰校尉授课了。”他对颜白说了一句,又对赵文示意,“赵书记,我们回吧。”
赵文连忙应声,对颜白使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便引着李从事向外走去。
颜白拱手相送:“李从事慢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篷布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帐篷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陈栓子和李鱼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那个李从事,虽然衣着普通,但那份气度,那份问话的方式……绝非凡俗官吏。
潘折凑近颜白,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紧张:“校尉,那人……是谁?气场好强。”
颜白没有回答。他走到帐篷入口,轻轻掀开篷布一角,向外望去。
赵文和李从事的背影正穿过校场,向中军大帐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从事的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沉稳。
颜白放下篷布,收回目光。他心中波澜微起,但很快又归于澄明。是李靖的人?还是更上层?那个关于推广成本效益的问题,已经给出了答案——对方在评估,评估这套“新法”的价值,以及他颜白的价值。
“校尉?”潘折见他沉默,又唤了一声。
颜白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是谁不重要。”他走回铜盆边,声音恢复了授课时的清晰,“重要的是,我们该做的事,一步都不能错。李鱼,你刚才第四步做错了,重来。”
李鱼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重新浸入水中,再不敢有半分马虎。
帐篷外,赵文稍稍落后李从事半步,眼角余光瞥见中军大帐的轮廓越来越近。他犹豫了一下,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对李从事低语了一句:“殿下,此人确有不凡之处,然其法颇异于常,恐……”
李从事——或者说,微服而来的秦王李世民,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赵文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
两人身影消失在层层守卫的中军大帐入口。
而颜白所在的帐篷里,水流声再次响起,混合着年轻而认真的计数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