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搁在木牍上,墨迹未干。
帐内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颜白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木牍,落在榻上。
尉迟宝琳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细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频率颤抖。不是清醒时的瑟缩,而是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寒战。他原本平稳的呼吸,此刻变得短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嘶哑的、仿佛要撕裂什么的杂音。
颜白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矮凳。他几步抢到榻边,伸手探向尉迟宝琳的额头。
触手滚烫!
那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像地火瞬间燎过皮肤。他迅速掀开盖在尉迟宝琳身上的薄被,解开中衣。腹部的绷带,在短短时间内,竟已隐隐透出湿润的痕迹,颜色比之前更深。
“潘折!”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温水,大量!还有,把药箱里那个蓝色陶瓶拿来,快!”
潘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但他没有愣住,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向角落的水瓮和药箱。他的手依旧有些抖,但动作却异常迅捷。
颜白已经顾不上其他。他意识深处,那片蓝色的光幕瞬间展开,尉迟宝琳的生命体征数据瀑布般刷过。心率急剧攀升,体温曲线像失控的野马向上猛冲,血压则在危险的边缘徘徊。几个关键的生化指标后面,出现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记。
菌血症早期迹象。甚至可能已经向败血症发展。
死神,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亮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校尉,水!”潘折端着一大盆温水冲过来,水花溅湿了他的前襟。
颜白接过布巾,浸入温水,拧得半干,开始快速擦拭尉迟宝琳滚烫的额头、颈侧、腋窝。物理降温,必须立刻把体温压下去,否则高热本身就能要了他的命。
“蓝色陶瓶。”他一边动作不停,一边急促吩咐,“取两粒,碾碎,用少量温水化开。”
潘折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蓝色小陶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依言用木杵在陶碗里快速碾磨。粉末在温水中化开,变成浑浊的液体。
颜白接过陶碗,扶起尉迟宝琳的头。此刻的尉迟宝琳,意识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牙关紧咬,寒战让他的身体不断痉挛,喂药变得极其困难。颜白用木勺撬开一丝缝隙,将药液一点点滴进去,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再来!”颜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重新化一份。潘折,你扶稳他。”
第二次尝试,颜白几乎是用手指抵开了尉迟宝琳的下颌,才勉强将大半药液灌了进去。随即,他立刻继续物理降温,同时快速解开腹部的绷带。
伤口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原本开始收缩的创缘,此刻又出现了红肿加剧的迹象,渗出的液体不再是清亮的淡黄,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浑浊。缝合线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颜白的心沉了下去。感染在反扑,而且来势汹汹。
他迅速清理伤口,重新上药,这一次,他用了双倍的磺胺粉末,几乎将创面完全覆盖。然后,是新的、吸水性更强的敷料,以及更紧密的包扎。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四肢百骸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守护,此刻化作了沉重的枷锁,试图拖垮他的意志。
不能倒。现在倒下,之前所有的努力,尉迟宝琳刚刚燃起的生机,都会在黎明前彻底熄灭。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意识深处,蓝色光幕上的数据依旧在危险区域跳动,但心率上升的曲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放缓迹象。
还不够。
“潘折,”他声音沙哑,“去,把我们之前熬好的那锅清热解毒的草药汤,再热一碗过来。要浓。”
潘折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刚掀开帐帘,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帐外,并非纯粹的黑暗。远处营火的光晕模糊地勾勒出栅栏和帐篷的轮廓,而在更近处,隔离区边缘的阴影里,似乎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见帐帘掀开,似乎惊了一下,迅速缩回了阴影深处,动作快得像受惊的老鼠。
潘折心头一凛,但此刻容不得他细想。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朝熬药的火堆跑去。
帐内,颜白也察觉到了潘折那一瞬间的停顿,以及帐帘外那一闪而逝的、绝非夜巡士卒的窸窣声。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将目光从尉迟宝琳身上移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