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颜白未束的鬓发,带来远处草场上马匹的嘶鸣和士卒操练的呼喝。他站在帐前,任由那风带走指尖最后一丝水汽,也仿佛带走了昨夜那场生死搏杀残留在精神上的重压。帐内,尉迟宝琳平稳的呼吸声,是此刻最动听的韵律。
他转身掀帘而入。
潘折立刻从榻边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光。“校尉,少将军刚才又醒了一次,喝了小半碗温水,还……还问了一句‘颜校尉何在’。”
颜白走到榻边。尉迟宝琳依旧沉睡,但脸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或高热时的潮红,而是一种大病初愈后、带着生机的苍白。嘴唇干裂,但已有了血色。他伸手探了探额温,触手微凉,汗意也是清爽的。
“体温降下来了。”颜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潘折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一丝如释重负。“你做得很好。去歇一个时辰,这里有我。”
潘折摇头,眼神却异常明亮:“我不累,校尉。我……我想看着。”
那眼神里,除了忠诚,还有一种近乎饥渴的求知欲。颜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那好。你去烧些开水,把这几日用过的布巾全部煮沸。记住,水要滚开至少一刻钟。”
“是!”潘折应得干脆,立刻行动起来。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执行命令,开始主动思考流程的细节。
帐内恢复了安静。颜白在矮几旁坐下,拿起炭笔,在木牍上记录下最新的体征:体温趋近正常,神志间歇清醒,可少量饮水,伤口渗出物转为清亮浆液性。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这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一份可追溯、可分析的病案。在这个时代,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刚放下炭笔,帐外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略显嘈杂的声浪。起初是压抑的议论,很快变成难以抑制的惊叹和奔走相告。
“……真的活了!我亲眼看见潘折那小子出来倒水,脸上都带着笑!”
“老天爷!肚子都剖开了还能活?颜校尉莫不是华佗再世?”
“之前谁说人不行了?打脸了吧!鄂国公府上这回欠了天大的恩情!”
“神医……真是神医啊……”
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迅速在营地里炸开,蔓延。之前那些恶意的揣测和“邪术”的流言,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甚至一丝恐惧的惊叹。“神医”二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压低的交谈里。
颜白听着帐外的喧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水盆边,再次仔细清洗双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声望是一把双刃剑,来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但此刻,他需要这把剑来劈开一些东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的声浪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那些散乱的议论和脚步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放轻、却更显庄重的步伐。潘折警惕地抬起头,看向帐帘。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文书人员特有茧子的手掀开。来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浅青色官袍,头戴介帻,正是军中掌管文书、记录功过伤情的录事参军。他身后没有跟随从,独自一人,但那份属于体制内文官的、审慎而疏离的气场,让帐内的空气微微一凝。
潘折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有些无措地看向颜白。
颜白早已起身,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参军。”
录事参军的目光先在颜白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年轻平静的脸上找出些什么,随即扫过帐内简单却异常整洁的陈设,最后落在榻上的尉迟宝琳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极为专注,迈步上前,在距离榻边三步处停下,仔细端详。
尉迟宝琳恰在此时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看清了榻边站着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