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对那士卒说,“伤口不要沾水,三天后我来查看。如果发红、肿痛、流脓,或者你发热,立刻让人来找我。”
士卒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整齐的包扎,又活动了一下手指,似乎不敢相信这就结束了,预期的剧痛并没有持续多久。他愣愣地点点头,被助手乙搀扶着走出去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颜白这才直起身,用烈酒擦拭自己的双手,然后转向门口的王校尉。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急于辩白的焦躁。
“王校尉,”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处理伤口,目的不是‘快’,而是‘好’。快,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溃烂和死亡;好,意味着他能更快地、完好地回到战场上。孰轻孰重?”
王校尉嗤笑一声,正要反驳,普通区那边突然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血!止不住的血!”
“按住他!快按住!”
“糟了!刀口崩了!”
惊恐的喊叫声、伤员的惨嚎、杂乱的奔跑声混作一团。
王校尉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那边冲。颜白眼神一凛,对潘折等人低喝一声:“带上止血布和结扎线,跟我来!”
几人抓起木箱里的东西,紧随颜白冲出帐篷。
普通区一片混乱。一个被按在草席上的壮硕士卒正疯狂挣扎,他的大腿处,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和周围人手忙脚乱按上去的、早已污秽不堪的布条。一个老军医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小刀,不知所措——他刚才试图切开一个脓肿,却误伤了旁边一条较大的血管。
“让开!”颜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嘈杂。
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颜白几步抢到伤员身边,目光如电,迅速锁定出血点。鲜血汩汩涌出,颜色鲜红,是动脉血。
“潘折,按压这里!”他指着伤员大腿根部的某个位置,声音又快又稳,“用力,垂直向下!”
潘折没有丝毫犹豫,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按住颜白所指的位置。喷涌的血流肉眼可见地减弱了。
“你,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颜白指向助手甲。又对助手乙道:“烈酒,布巾,快!”
助手乙手忙脚乱地打开酒囊,倒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上递过来。颜白接过,快速擦拭掉伤口周围大片的血污,暴露出那个仍在渗血的破裂血管断端。
血管不大,但在这种条件下,若不及时处理,足以要命。
颜白从器械盒中拈起一根穿好线的弯针,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探入伤口,在涌血的血管两侧,精准地各下一针,收紧,打结。两个精巧的外科结牢牢锁死了血管的断端。
涌血,停了。
整个过程,从冲过来到止血完成,不过数十息时间。快得让周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帐篷内外,死一般寂静。只有那伤员粗重的喘息,和潘折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手臂。
颜白松开手,再次用烈酒布巾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进行常规的清创和包扎。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止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包扎完毕,他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潘折道:“可以松开了,慢慢减力。”
潘折依言,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伤口处,只有包扎好的布条,再无一丝鲜血渗出。
颜白这才转向那个脸色惨白、手里还拿着染血小刀的老军医,声音依旧平静:“脓肿切开,要避开主要血管走行方向。下次注意。”
老军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颜白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后怕的脸,最后落在王校尉身上。王校尉站在那里,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惊疑不定,又不得不信。
颜白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潘折等人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回去。刚才的急救步骤,回去后复盘。”
他转身,率先走回那道石灰画出的白线之内。潘折和助手们连忙跟上,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腰杆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们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回到洁净区的帐篷,颜白让几人坐下。他拿起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简单画出示意图,开始讲解刚才按压止血点的位置原理,以及血管结扎的关键。
他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急救,只是这堂课上一个最生动的案例。
潘折听着,看着颜白沉静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喷涌的鲜血和颜白稳如磐石的手,心中那簇原本只是微弱的火苗,此刻轰然燃烧起来,烧得他胸腔发烫,眼眶发热。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炭笔,在木牍上,将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
帐篷外,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营地。那道石灰白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线的一边,是逐渐恢复秩序却难掩颓败的旧世界;线的另一边,是刚刚完成第一次实战、心跳仍未完全平复,但眼中已有光芒悄然点亮的新芽。
颜白讲完最后一个要点,放下炭笔。他看向帐外明晃晃的天光,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