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散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墨色。尉迟敬德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颜白的肩头,投向远处营区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帐篷轮廓,那里有呻吟,有死亡,也有正在蔓延的恐慌。空气里,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咳嗽。
“随我来。”尉迟敬德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转身,甲叶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询问细节,仿佛颜白刚才那番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禀报,已经足够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图景。
颜白跟上。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声音被寂静放大。潘折留在原地,望着校尉的背影融入更深的夜色,手心里全是汗。
中军大帐比伤兵营的任何帐篷都要高大、肃穆。帐外值守的亲兵如同雕塑,只有眼珠在火光照耀下微微转动。掀开厚重的牛皮帐帘,一股混合着皮革、墨锭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弥漫的死亡气息截然不同。帐内灯火通明,数盏牛油灯将中央那幅巨大的泾阳周边舆图照得纤毫毕现。几张胡床散置,此刻空无一人。
尉迟敬德走到主位的虎皮大椅前,并未坐下。他背对着颜白,身形如山,挡住了大半灯光,在舆图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水源污染,你如何断定?”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病患集中出现于靠近西侧溪流取水点的几个营区。”颜白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症状相似,高热、腹痛、下痢脓血。末将查验过病患饮食,并无共通异常,唯饮水来源一致。且,最早发病的士卒中,有数人曾于三日前共同清理过溪流上游一处淤塞的牲畜尸体。此疫起势急,传布快,符合‘病从口入’,经水传播之特征。”
“传统医药无效?”
“军医所用药方,多以清热、固涩为主,于症或许有缓,于病根无效。且已有两名老军医出现相似症状,证明接触即可染病,非寻常时气。”
尉迟敬德缓缓转过身。灯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更加深不见底。“你所谓‘全面防疫之策’,具体为何?”
颜白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上前半步,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手指虚点西侧溪流方向。“其一,立即封锁西溪取水点,上下游三里内严禁人畜靠近。组织未染病士卒,于上游另寻洁净水源,或深挖水井,所有饮水必须彻底煮沸后方可饮用。”
他的手指移向代表各营区的标记。“其二,即刻进行营区排查。所有出现发热、腹痛、下痢者,无论轻重,一律迁出原营,集中至下风向、远离水源的指定区域隔离。病患所用衣物、器具单独处理,排泄物深埋或以石灰覆盖。”
最后,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仿佛将整个军营囊括其中。“其三,全军推行强制清洁规条。饭前便后,接触病患或污物后,必须以沸水洗手。各营增设沸水供应点。营区每日清扫,垃圾污物集中焚烧或深埋。此三条,必须令行禁止,违者严惩不贷。”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尉迟敬德的目光落在颜白脸上,那审视的重量,几乎能让寻常人膝盖发软。但颜白站得笔直,迎视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对事实的笃定。
“你知道这些措施,意味着什么吗?”尉迟敬德缓缓开口,“封锁水源,营中近万将士饮水如何保障?另寻水源、深挖水井,需要人力,需要时间。集中隔离病患……那些还能走动的轻病者,会愿意离开同袍,去等死吗?强制洗手、沸水饮用,繁琐苛刻,士卒会听吗?执行起来,需要多少人手?会产生多少怨言?如今突厥大军压境,军心本就紧绷,你这套法子下去,恐慌会不会更甚?效率会不会大减?”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现实的铁砧上,发出沉闷而真实的回响。这不是刁难,而是一个统帅必须权衡的、冰冷而残酷的利弊。
颜白的心沉了沉,但声音依旧稳定:“总管明鉴。正因突厥压境,军心不可乱,此疫才必须不惜代价扑灭于萌芽。若任其蔓延,不需突厥一兵一卒,我军自溃。饮水保障是难,但比起疫病横行,孰轻孰重?隔离看似无情,但唯有隔绝传染源头,才能保护大多数尚未染病的兄弟。措施繁琐,会生怨言,但若以严令推行,辅以宣讲,让士卒明白这是在救命而非刁难,或可减少抵触。至于人手……”他顿了顿,“末将愿领此责。伤兵营现有数十名恢复良好的士卒,可作骨干。防疫如救火,此刻犹豫,每一刻都有兄弟在死去。”
尉迟敬德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舆图的木案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丈量着数千将士性命的重量。
帐帘忽然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禀总管,左营、前营又报上来十七例新发病者,症状相同。右营一名队正……刚刚没了。”
空气骤然凝固。亲兵汇报完,低头不敢再看。尉迟敬德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颜白身上。这一次,那深潭般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决断的波纹。
“你需要什么权限?”尉迟敬德的声音斩钉截铁。
“总管令箭,可节制各营配合防疫事宜。一队可靠亲兵,执行封锁与隔离令。优先调用营中石灰、柴薪、铁釜等物资之权。”颜白回答得飞快,每一个字都早已在心中盘旋过无数遍。
尉迟敬德走到案后,提起一支粗大的狼毫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飞快书写。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罢,他取出自己的印信,重重盖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黝黑的铁质令箭,连同那纸手令,一起推到案前。
“以此行事。各营若有阻挠,你可先斩后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某给你三日。三日后,若疫情不能遏制……”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骤然迸发的寒光,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那是一种将全军安危,乃至他尉迟敬德的威信,都押注其上的沉重托付。
颜白上前,双手接过令箭和手令。铁质令箭入手冰凉沉重,麻纸上的墨迹还未全干。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令箭和手令仔细收好,然后拱手,深深一礼。
转身,掀开帐帘。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营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病气。
帐内,尉迟敬德依旧站在舆图前,看着颜白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不可闻地自语了一句,声音消散在灯火与阴影交织的寂静里。
“但愿……你不是在赌。”
颜白大步走入夜色。手中的令箭像一块燃烧的炭,烫着他的掌心,也烫着他的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试图救人的医者。他拿到了权力,也背负上了数千条人命,和一位统帅的信任。
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那是潘折他们还在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忙碌。更远处,军营沉睡在不安的夜色里,疫魔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狞笑。
他握紧了令箭,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风穿过营房间的通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