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负某。”尉迟敬德挥了挥手，重新靠回胡床，疲惫地闭上眼，“是不负这营中数千儿郎的性命。去吧，某等着看你的手段。”
颜白不再多言，收起令箭，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里的灯火与疲惫。帐外，夜色更深，风更急。他握紧令箭，这一次，感觉它不再仅仅是烫手的炭，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剑锋所指，必须劈开一切荆棘。
他没有立刻去伤兵营，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磨墨提笔。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拟定出第一阶段的行动方案和具体命令。
笔尖在麻纸上飞快移动，落下一条条清晰而冷酷的指令：
一、即日起，封锁营中东南角那口已被病患使用过的水井，严禁任何人取用。另选洁净水源，派专人看守，取水前必须用配发的石灰水消毒水桶。
二、于营区西北角下风口，紧急搭建专用隔离营区，所有出现发热、呕吐、腹泻症状的士卒，无论官职高低，一经发现，立即移送隔离区，不得与健康士卒混居。原有营帐及物品，需用石灰水泼洒消毒。
三、各营即刻统计上报现有病患人数及症状，隐瞒不报者，同营军官连坐。
四、组建防疫巡查队，由……颜白笔尖顿了顿，写下“潘折”二字，暂领队正之职，抽调可靠辅兵二十人，配发口罩（以多层洁净麻布替代）、手套，负责巡查各营卫生、监督命令执行、移送病患。
五、即日起，全军食用之水必须煮沸，严禁饮用生水。各营饭食须由专人集中制作，餐具用沸水烫洗。
六、划定污物处理区域，病患排泄物必须用石灰覆盖深埋，严禁随意倾倒。
七、此令下达后，各营须在明日午时前执行完毕，违者严惩不贷。
写罢，他吹干墨迹，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些措施，每一条都冲击着这个时代军队的习惯，甚至挑战着一些固有的观念。封锁水井会引发不便和抱怨；强制隔离会带来恐惧和抵触；消毒、煮沸、深埋……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是小题大做，甚至是“妖言惑众”。
但他没有选择。现代医学无数血泪换来的防疫铁律，容不得半点折扣。
他将写好的命令卷起，塞入怀中。然后，他再次走出营帐，这一次，目标明确——伤兵营。
伤兵营的灯火比之前更加通明，但嘈杂声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恐慌。潘折正带着几个辅兵，试图将一个新发病的士卒从草棚里移出来，那士卒挣扎着，嘶喊着“我没病！我不去！”，旁边几个同袍面露不忍，却又不敢上前。
“校尉！”潘折看到颜白，如同看到救星，急忙迎上来，脸上满是汗水和焦虑，“又多了三个！根本拦不住，他们都不肯去单独的棚子，怕……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颜白目光扫过那片混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传令，所有出现症状者，立即移送西北角新建隔离区。抗命者，以违抗军令论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所有人，隔离是为了救他们，也是救还没病的兄弟。留在原地，只会传染更多人，死得更快。”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颜白从怀中取出那卷命令，递给潘折：“这是大总管授权、由我签发的第一道防疫令。你立刻带人，抄录多份，送往各营主官手中。同时，从辅兵中挑选二十名胆大心细、愿意干这差事的，组成防疫巡查队，由你暂领队正之职。告诉他们，此事凶险，但功成之后，我必向大总管为他们请功。”
潘折双手接过那卷还带着颜白体温的纸张，只觉得重若千钧。他抬头看着颜白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毅的侧脸，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没有多问，只是用力抱拳：“属下遵命！必不负校尉信任！”
颜白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潘折，投向营外沉沉的夜色。命令即将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怎样的波澜，他无法预料。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站在了风口浪尖，再无退路。
他握紧了袖中的令箭，感受着那木质纹理带来的踏实触感，迈步走向那片更加混乱的营区深处。身影很快融入晃动的火光与浓重的阴影里，只剩下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过营房间的通道，呜咽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