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颜白听令！”
“末将在！”颜白单膝跪地。
“即日起，营中一切防疫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凡你所需人手、物资，营中一应人等，皆须听你调遣！凡你所下之令，便如某亲口所出！”尉迟敬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公然抗命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出身何处——准你先拿下，再行禀报！若遇紧急，准你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入所有人的心脏。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将领们脸色剧变，看向颜白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更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敌意。
先斩后奏！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授权！这意味着，这个年轻的校尉，此刻手握的，是仅次于尉迟敬德本人的生杀大权！
颜白心头亦是一震。他料到尉迟敬德会支持，却未料到支持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这是将所有的权威和信任，都压在了他这看似荒诞的“防疫”理念上。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惶恐，只是深深俯首：“末将，领命！必竭尽全力，遏制疫情，不负大总管所托，不负营中将士性命！”
“不是不负某。”尉迟敬德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不负这营中数千条性命。起来。”
颜白起身。掌心那枚令箭，此刻滚烫如火，又沉重如山。
尉迟敬德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帐中诸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都听清楚了？自此刻起，颜校尉之令，便是军令。违者，以违抗军令论处，绝不姑息！”
将领们面面相觑，终究在尉迟敬德冰冷的目光下，齐齐抱拳，声音参差不齐：“末将……遵命。”
但那声音里，有多少不甘，多少怀疑，多少暗流汹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尉迟敬德挥了挥手，疲惫地坐回胡床，闭上了眼睛。“颜校尉，你要如何做，现在就说。需要什么，现在就提。”
颜白转身，面向诸将。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第一，立即扩大隔离区。”他的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帐内回荡，“以现有病患营帐为中心，向外再扩三十步，设立第二道隔离栅栏。原隔离区内所有士卒，无论是否出现症状，一律不得外出。新发病者，立即送入。”
“第二，成立防疫巡查队。由潘折暂领队正，从各营抽调胆大心细、未曾染病之士卒五十人，即刻编组。巡查队专司监督隔离、巡查营区卫生、处置污物、运送煮沸之净水。巡查队员需以布巾掩住口鼻，勤以烈酒净手。”
“第三，全营即刻开展清洁。所有营帐内外，洒扫干净，泼洒石灰水。士卒个人，必须用煮沸后晾温的清水洗漱，衣物尽可能清洗。随地便溺者，重责二十军棍。”
“第四，所有饮水，必须取自新辟之上游水源，且必须彻底煮沸，晾温后方可饮用。严禁私取河水、井水。各营队正负责监督，违者，队正同罪。”
“第五，即日起，各营每日晨昏两次点卯，查验有无发热、呕吐、腹泻者。一旦发现，立即上报，送入隔离区。隐瞒不报者，全营连坐。”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酷，前所未有。帐中将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仅仅是麻烦，这几乎是要改变他们早已习惯的一切营中生活规矩！
“颜校尉！”那面色阴沉的郎将终于忍不住，咬牙道，“你这般折腾，士卒如何休息？如何操练？若突厥人此刻来袭，我等岂非成了待宰羔羊？”
颜白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若疫情失控，不等突厥人来，营中自溃。是此刻忍受些许不便，保全大多数战力；还是固守旧规，坐视全军覆没——将军可以自行权衡。”
那郎将被噎得脸色发青，却无言以对。
尉迟敬德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按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颜白不再理会他，转向尉迟敬德：“大总管，白需要即刻调拨石灰五百斤，烈酒百坛，洁净麻布百匹。另，请大总管手令，准白随时调用营中辅兵、民夫。”
尉迟敬德眼睛未睁，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准。”
“谢大总管。”颜白躬身，然后转身，不再看帐中神色各异的将领，大步走向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里凝滞压抑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
帐外，夜色依旧浓稠。风更急了，卷着尘土和远处隐约的哭嚎。
潘折跟在他身后，呼吸还有些急促，眼中却燃着一团火。“校尉，我们现在……”
颜白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漆黑无星的天幕。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枚象征着生杀予夺的令箭，声音低沉而清晰：
“去隔离区。然后，让巡查队立刻动起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道命令，落在营中每一个角落。”
他的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步伐坚定，走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营区。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