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踏过营区边缘那片荒草萋萋的空地,露水打湿了草尖,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寒芒。颜白停下脚步,身后是潘折和二十余名刚刚从各营抽调、脸上还带着倦意与不安的士卒。他们手里提着木桶,桶里是昨夜连夜烧制的生石灰,灰白色的粉末在晨风中扬起细微的尘雾,刺得人鼻腔发痒。
“从这里开始。”颜白的声音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他指向脚下,“用石灰画线,宽一尺。线内,便是隔离区。”
潘折立刻指挥人手行动。木桶倾斜,灰白的粉末倾泻而出,在枯黄的草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白痕。那白色像一道伤口,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将这片空地与外面的营区生生割裂开来。动作很快,士卒们沉默地拖着木桶,白线蜿蜒延伸,圈出一片足有数十丈见方的区域。晨风卷起石灰的粉尘,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干燥的、略带呛人的碱味。
不远处,几顶连夜搭起的简陋帐篷孤零零地立着,那是临时收容的第一批病患。此刻,帐篷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像被困住的兽。白线画到距离帐篷尚有十余步时,一个负责撒石灰的年轻士卒手抖了一下,粉末撒得歪斜了些。他抬头看向帐篷,脸色有些发白。
“继续。”颜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
年轻士卒咬了咬牙,低头继续。白线最终合围,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白色圆圈将帐篷和空地牢牢锁在中央。它静静地躺在渐亮的天光下,醒目,森然,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仪式感。
“立栅栏。”颜白看向潘折,“要快。木料不够,就先拉绳索,挂上布条警示。东西两侧留出入口,各设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送水送食,由指定人员从入口递入,不得接触。”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如刀刻。潘折点头记下,转身去安排。抽调来的士卒开始搬运昨夜准备好的木桩和绳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引来了更多早起的士卒围观。
人群在白色圆圈外围渐渐聚集。他们抱着胳膊,或提着水桶准备去井边,目光复杂地投向那片被圈起来的土地,还有圈内那几顶死气沉沉的帐篷。低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真圈起来了……”
“这跟猪圈羊圈有啥区别?”
“听说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同乡昨夜被抬进去了,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颜白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他转身,走向营区西北角那口被标记的水井。潘折留下监督立栅,点了四名士卒跟上。
井台边已经聚集了七八个等着打水的士卒,木桶排了一小排。看到颜白带人过来,人群骚动了一下,自动让开一条路。井水幽深,映着刚刚泛白的天光。颜白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浸入水中,然后提起。湿布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看起来清澈无异。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看不见。
“封井。”他站起身,将湿布递给身旁一名士卒,“以此井为中心,二十步内,泼洒石灰消毒。立牌:此井水毒,饮者必病。违令取水者,杖三十。”
命令如石投水,激起更大波澜。
“颜校尉!”一个络腮胡子的队正忍不住踏前一步,他是负责这片营区巡防的王五,嗓门洪亮,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这口井弟兄们喝了半个月了!咋突然就有毒了?封了它,我们去哪儿取水?上游新找的那处水源,来回三里地,弟兄们操练巡防本就辛苦,这岂不是要累死人?”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王队正说得在理!”
“这井水清亮亮的,哪有什么毒?”
“莫不是瞎折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