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声越来越大，带着一夜疲惫积累起来的火气。取水是每日必需，封井带来的不便直接而具体，远比那个尚未完全建成的隔离区更让人烦躁。王五见有人支持，胆气更壮，又上前半步，指着颜白身后士卒提着的石灰桶：“还有这劳什子白灰，撒得到处都是，呛人眼鼻，营里如今尽是这怪味！校尉，您这到底是治病，还是……”
他还是把后半句“折腾人”咽了回去，但脸上的神情已表露无遗。
颜白转过身，面对王五和越聚越多的士卒。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见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冷静。“王队正，你营中近日病倒的七人，是否皆从此井取水？”
王五一怔，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营中水井就这几口，大家不都喝这水？”
“上游三里处，新辟水源，水需煮沸方可饮用。此令已传遍各营。”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你们觉得不便，是觉得多走三里路，比得上同袍的性命？”
“可这井水……”王五指着井口，还想争辩。
“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颜白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疫病之毒，微如尘芥，入水无形。饮之，则毒入肠胃，上吐下泻，乃至高热惊厥，不治而亡。你们若不信——”
他忽然走向井台旁一处低洼地，那里积着昨夜的一些雨水，混着泥土，略显浑浊。他示意一名士卒将手中石灰桶提过来。
“此石灰，遇水则沸，可杀秽毒。”颜白舀起一瓢石灰粉，缓缓倾入那洼浑水中。
嗤——！
一阵剧烈的反应骤然发生。浑水仿佛被投入烧红的铁块，瞬间沸腾翻滚，冒出大量白色的气泡和烟雾，滋滋作响，一股更强烈的碱味弥漫开来。围观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后退半步，瞪大眼睛看着那洼沸腾的泥水。
颜白等待反应稍歇，才继续道：“井水之毒，虽不似这般肉眼可见，其害却一般无二。石灰消杀，是为绝其根源。至于取水之劳——”他看向王五，也看向每一个面露不满的士卒，“与躺在那里等死相比，孰轻孰重？”
人群安静了一瞬，只有石灰遇水的余响在滋滋低鸣。那直观的、近乎粗暴的演示，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不少人看着那还在微微冒泡的泥洼，又看看幽深的井口，脸上露出迟疑和后怕。
王五张了张嘴，看着颜白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看那口被封的井，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大声反驳，但脸上仍是不服，低声嘟囔了一句：“……就算井水有毒，那把人像牲口一样圈起来，又是什么道理？关在里面，没病也憋出病，有病更是等死……”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刚刚稍显平静的水面。许多士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处那片正在竖立栅栏的白色圆圈，飘向那些传来呻吟的帐篷。恐惧，以及对同袍命运的担忧，重新浮上眼底。
这才是最核心的抵触，最深的刺。
颜白听到了那句嘟囔，也看到了那些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负责封井的士卒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他转身，面向隔离区的方向。
栅栏已经立起了一小半，粗糙的原木一根根打入泥土，绳索纵横交错，将那片区域分割得支离破碎。潘折正在指挥人将一些染成暗红色的破布条系在绳索上，随风飘动，像不详的幡。
解释隔离的必要性，比解释水源消毒更难。它触及人性中最深层的恐惧——被抛弃，被隔绝，孤独地走向死亡。
晨光渐亮，天边泛起鱼肚白。营区彻底苏醒了，更多的人声、脚步声传来，其中夹杂着对这片白色区域和刺鼻石灰气味的惊疑议论。真正的对抗，并非激烈的冲撞，而是这无声蔓延的恐慌与不信任，像潮湿的苔藓，附着在每一道目光、每一次低语里。
颜白握紧了袖中的令箭，木质纹理硌着掌心。他知道，仅仅演示和命令，压不住这种源于心底的寒凉。他需要更多。但此刻，他只能先筑起这道物理的屏障，哪怕它同时也在人心上划下裂痕。
他走向那片正在成形的栅栏，走向那片被白色圆圈和红色布条标记的生死之地。身后，封井的士卒开始泼洒石灰，灰白的粉尘纷纷扬扬，笼罩了井台，也模糊了那些驻足观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