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王五的哭嚎,也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士卒的耳中:“你不忍看他进隔离区‘等死’?那你可知道,隔离区内,有专人照料,有煮沸的饮水,有定时的汤药?你可知道,你将他藏在这密不透风的帐内,无医无药,污物横流,才是真正将他,将你的同帐兄弟,推向死路?”
王五的哭声戛然而止,呆滞地抬起头。
颜白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抬走的病患,扫过周围士卒的脸:“你可知道,因你一人之‘不忍’,此刻有十三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你可知道,若疫情由此扩散,这营中上下,会有多少你的同乡,你的兄弟,要为此丧命?你的不忍,害的不是一人,是十人,百人,乃至全军!”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些刚刚升起的些许同情,瞬间被更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取代。是啊,如果……如果疫情真的因此失控……
王五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颜白转向尉迟敬德,深深一礼:“将军,防疫如救火,军令如山倒。今日有一王五因‘同乡之情’藏匿病患,明日便可能有张五、李五因‘袍泽之谊’私取疫水。防线一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末将恳请将军,依军法,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为了那更多还健康的人,为了这摇摇欲坠的防疫体系,他必须做这个最冷酷的执刀者。
尉迟敬德沉默着,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颜白,又看了看瘫软的王五和周围噤若寒蝉的士卒。营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隔离区方向传来的模糊声响,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风,卷起地上的石灰粉尘,扬起一片苍白的雾。
尉迟敬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王五,违抗军令,私藏疫患,致疫情扩散,险酿大祸。依军法,当斩。”
“将军!”王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尉迟敬德却抬手,止住了亲兵上前的动作,目光再次落到颜白身上:“颜校尉,你主理防疫。依你之见,此人,可能戴罪立功?”
颜白迎上尉迟敬德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审视,有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明白,这不仅是问王五的生死,更是在问,他颜白所坚持的这套冰冷规矩,是否真的不容丝毫“人情”沾染。
他深吸一口气,秋日的凉意沁入肺腑。
“将军,”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疫病之毒,不识人情,只认规矩。今日法外开恩,明日规矩便成空文。末将以为,王五之罪,不在其心,而在其行。其行已破防疫之基,若不严惩,无以立信,无以慑众。防疫大事,功过岂可相抵?”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其情可悯。若将军体恤,可允其死后,尸身依防疫条例处置,不累家人。此亦为规矩。”
既坚持了原则的冷酷,又留下了一丝人性的微光。虽然这微光,对将死的王五而言,已无意义。
尉迟敬德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赞许,又似是叹息。他终于点了点头,不再犹豫。
“拖下去。”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辕门外,明正典刑。首级传示各营,再有违防疫令者,同此下场!”
亲兵如狼似虎般上前,将彻底瘫软、连哭嚎都已无力的王五拖走。地面只留下几道凌乱的拖痕,和一小滩污浊的水渍。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那点因同情而生的骚动,被更深的恐惧和凛然彻底镇压下去。他们看着颜白,看着这个年轻校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些白线,那些命令,真的会要人命。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王五被拖走的方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掌心里,空无一物,却仿佛攥着一把冰冷的沙。
尉迟敬德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做得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便转身,带着亲兵大步离去,甲胄铿锵,背影如山。
颜白缓缓松开手指。
潘折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校尉,隔离区那边,新病患都已安置妥当,焚烧也开始了。”
“嗯。”颜白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那片被石灰和恐惧笼罩的营区,最后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军中的权威将截然不同。但心头那块冰,并未融化。
他转身,走向隔离区。那里,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救治,更多的规矩需要坚守。
风更紧了,卷着灰白的烟尘和深秋的寒意,掠过空旷的校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