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颜白不再多言，将方子递给潘折，“你总揽，每一步，我看着。”
药材被小心地称量，投入陶罐。清澈的井水注入，淹没那些干燥的切片和根块。灶下的柴火被点燃，火舌舔舐着陶罐黝黑的底部。颜白就站在棚边，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监控着每一个环节。他偶尔会出声纠正：“火太大了，撤掉两根柴。”“这个罐子，从现在开始计时，满半个时辰后叫我。”“甘草和生姜，最后两刻再下。”
他的专注近乎苛刻，空气中弥漫开药材特有的苦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陶罐中水液逐渐沸腾的咕嘟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颜白偶尔简洁的指令。这种沉默的、高度集中的劳作，本身就像一种仪式，将棚内七个人的心神紧紧捆绑在一起，捆绑在那几罐翻滚的药汁上。
药汁煎成，滤出，盛在洗净的陶碗里，颜色深褐，气味浓郁苦涩。
颜白亲自从隔离区名册中，挑选了五名病患。他们症状出现较晚，腹泻和高热虽已明显，但神志尚且清醒，体质在伤兵中也算相对扎实。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既需要能看到药效，又必须尽量降低试药本身可能带来的额外风险。
“告诉他们，这是新配的防疫汤，效力强，可能比之前的更苦。”颜白对负责送药的潘折说道，“自愿服用。若不愿，绝不强迫。”
潘折点头，端着药碗，走向那几顶特意隔开的营帐。颜白没有跟进去，他站在棚外，目光投向帐帘方向，身姿挺拔如松，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远处营地的操练声、号令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片角落寂静得令人心慌。那五名协助的士卒不敢远离，也不敢出声，只是不时偷偷看一眼颜白沉静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潘折掀帘出来，脚步有些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校尉，都喂下去了。有两个兄弟嫌苦，但还是咬牙喝了。李阿牛……就是那个左腿有旧伤的，喝完说肚子里好像有点暖意，没那么绞着疼了，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继续观察。”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重点看腹泻次数，高热是否略有减退，还有……有没有出现新的不适，比如呕吐加剧，或者心慌。”
“是！”
接下来的时间，颜白没有离开。他就在草棚和那几顶营帐之间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望着隔离区深处那些沉默的营帐。阳光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气息。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也顾不得擦拭。
潘折进出帐帘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记录用的木牍上，炭笔划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每一次他出来，颜白的目光都会立刻投过去，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瞬间的凝注，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午后，阳光有些灼人。潘折又一次快步走出，这次，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手里紧紧攥着记录的木牍，径直跑到颜白面前。
“校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迸发出来的激动，“李阿牛！他……从上一次记录到现在，整整一个时辰，只腹泻了一次！而且……而且他说，虽然还是浑身发烫，但那种骨头缝里发冷打摆子的感觉，轻了些！还有另外两个人，腹泻的次数好像……好像也少了一点点！”
颜白猛地接过木牍，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记录。一个时辰，一次。相比之前动辄半个时辰就泻一次甚至多次的频率，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微小，却绝不容忽视的变化。高热未退，病情依然危重，但这减缓的腹泻频率，就像浓重乌云边缘裂开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他抬起头，看向潘折。年轻的医工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另外五名士卒也围了过来，虽然不敢靠得太近，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颜白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他没有笑，神情反而更加凝重。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五个个体在加强剂量下的初步反应，距离证明方剂普遍有效，距离真正控制住疫情，还有漫长的、充满变数的路要走。这缕曙光，太微弱，随时可能被更猛烈的病势反扑所吞噬。
但，这毕竟是光。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牍，木质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坚定。
“继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按方煎药，按时送服，记录不能有丝毫差错。这五个人，单独重点观察。另外……”他目光扫过那五名疲惫却眼神发亮的士卒，“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对外说。尤其是药效，任何人问起，就说是按旧方煎的防疫汤，明白吗？”
“明白！”这一次，六个人的回答整齐而有力。
颜白点点头，将木牍递还给潘折。他转身，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手中的筹码，似乎多了一枚，虽然轻，却足够让他去进行下一场，更为关键的博弈。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那片简陋的草棚和沉默的营帐上，仿佛一道沉默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