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沉默的界碑，在晨光中投下更深的阴影。
颜白没有立刻走向中军大帐。他站在原地，让清晨微凉的风吹过面颊，带走一夜未眠的疲惫。掌心被木牍边缘硌出的红痕尚未消退，像一道无声的烙印。他需要整理思绪，将昨夜在油灯下反复推演的那些线条、区域、数字，转化为足以说服一位沙场宿将的语言。
潘折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卷用粗麻布小心包裹的物件——那是颜白熬了半宿，用炭笔在最大一张羊皮上绘制的《泾阳大营防疫分区规划图》。线条或许粗糙，标注或许简略，但每一个区块的划分，每一条隔离线的走向，都经过反复计算，权衡着生命与秩序的天平。
“校尉，”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真要……全部呈给大将军？”
颜白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顶比其他营帐高出半截、旌旗猎猎的中军大帐。“怕了？”
“不是怕。”潘折顿了顿，“只是……这图上画的，几乎是要把整个大营翻过来。水源要管，营区要割，人不能乱走，物不能乱动……大将军治军，最重令行禁止、上下通畅。这般捆手捆脚的规矩，他……”
“他可能会觉得我在扰乱军心。”颜白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若疫情彻底失控，军心自溃，又何须敌人来攻？”
他转过身，从潘折手中接过那卷羊皮。麻布的质感粗糙而厚重，像他此刻肩上的担子。“走吧。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晨光穿过营区间稀薄的雾气，在夯实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沿途遇到的士卒，无论是巡哨的还是刚起身的，看到颜白时，眼神都变得复杂。敬畏有之，疏离有之，昨日校场上那二十鞭留下的血腥记忆，让更多人选择低头避让，仿佛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气场。
中军大帐外的亲兵显然已得到吩咐，见到颜白，只是略一审视他手中之物，便侧身让开，掀开了厚重的牛皮帐帘。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沉许多。巨大的牛皮地图悬挂在正中，上面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各色小旗。尉迟敬德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身形如山岳般沉稳。他并未披甲，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依旧弥漫在帐内每一寸空气里。
尉迟宝琳站在地图侧方，见颜白进来，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抿紧嘴唇，显得有些紧绷。
“末将颜白，参见大将军。”颜白躬身行礼，声音清晰。
尉迟敬德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帐内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额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眼神锐利如鹰，落在颜白脸上，又扫向他手中那卷羊皮。
“免礼。”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听说你昨夜未眠，鼓捣出些东西？”
“是。”颜白直起身，上前两步，将羊皮图在尉迟敬德面前的长案上缓缓展开。炭笔的线条在略显暗黄的羊皮上延伸，泾阳大营的轮廓、营帐分布、水源位置一一呈现，但最刺眼的，是那些用更粗重的线条划分出的区块，以及密密麻麻的标注。
“此乃《泾阳大营防疫分区规划图》。”颜白的手指落在图上，“依目前疫情扩散态势及营区地理，末将建议，即刻将全营划分为三区。”
他的指尖划过一条粗线：“以此处栅栏及西侧矮坡为界，北面营区，包括现有伤兵集中处、王五原属右营三队驻地及周边三排营帐，划为‘污染区’。区内所有人员，无论是否出现症状，严禁外出。一切物资由外送入，按严格流程消杀。”
手指移动，在中间区域画了个圈：“此片营房及校场周边，划为‘潜在风险区’。人员限制流动，每日晨昏两次查验体温、询问症状。发现异常，立即转移至污染区。”
最后，指尖点向地图南侧，靠近中军大帐及主要粮草器械库的位置：“此处，以及上游未受污染的两处水源周边，划为‘清洁区’。非必要人员不得进入，进入者需经净手、更衣。所有饮食用水，必须取自清洁区水源，并经煮沸。”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羊皮纸被手指按压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尉迟敬德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一道道分割营区的线条上停留，眼神越来越沉。
“颜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你可知，我泾阳大营此刻面对的是什么？”
颜白迎着他的目光：“突厥二十万铁骑，陈兵渭水。”
“那你可知，军中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士气、体力、令行禁止的战斗力。”
“看来你清楚。”尉迟敬德的手指，重重敲在羊皮图上，敲在那条将营区割裂的粗线上，“那你告诉我，你这般划区而治，禁足锁营，将同泽兄弟视为疫鬼般隔离看待——让士卒每日惶惶自查，让军官束手束脚，让营中流言四起、人心离散！这与你所说的士气、体力、战斗力，可有半分助益？！”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如同闷雷在帐内炸开。长案似乎都随之震动。尉迟宝琳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