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的身形却纹丝未动。只有他按在羊皮图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大将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清晰几分,一字一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末将请问,若依目前态势,疫情在营中彻底爆发,高热腹泻者十之三四,卧床不起者过半,营中处处污秽,药石罔效,士卒皆面如土色、咳血待毙——届时,我泾阳大营,还有几分士气?还有几分体力?还有几分……可供大将军驱策的战斗力?”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视尉迟敬德:“是此刻划区管控、阵痛一时,还是坐视瘟疫蔓延、全军溃于病榻之上?这道选择题,末将不懂军国大事,只知医者本分——两害相权,取其轻。”
“轻?”尉迟敬德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军心若散,比刀剑更难收拾!这些繁琐规矩,执行起来千头万绪,稍有差池,便是怨声载道!届时未败于突厥之手,先乱于营垒之中,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父亲!”尉迟宝琳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急切,“颜校尉绝非妄言!儿臣这条命,便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那开腹之术,儿臣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还有昨日那些服药后症状缓解的士卒,潘折都有记录!他既敢提出此法,必有其把握!眼下疫情已露狰狞之相,若再迟疑,恐真如颜校尉所言,悔之晚矣啊!”
尉迟敬德凌厉的目光扫向儿子,尉迟宝琳梗着脖子,虽有些惧意,却未退缩。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更重。尉迟敬德的目光重新落回羊皮图上,在那一道道分割线、一个个标注上缓缓移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颜白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细微汗意。他知道,自己押上的不仅是这套防疫方案,更是昨日那五名士卒服药后初步好转所带来的、微薄却真实的筹码。他在赌,赌这位以勇猛刚毅著称的大将军,在战场杀伐之外,亦有权衡利弊、接纳新局的魄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的风声,隐约的操练号令,都变得遥远。
终于,尉迟敬德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颜白:“这套法子,你有几成把握控住疫情?”
颜白深吸一口气:“若令行禁止,执行到位,七成。”
“七成……”尉迟敬德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变幻不定。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如铁。“好。本将便给你这七成机会。”
他转身,从案后一个上了锁的铁匣中,取出一枚黑沉沉的令牌。令牌非金非铁,似木似石,正面阴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令”字,背面则是“泾阳行军总管尉迟”的篆文。
“此乃本将行军法令牌。”尉迟敬德将令牌递向颜白,声音斩钉截铁,“自即刻起,至疫情解除之日,营中一切防疫事宜,由你全权处置。凡违抗隔离、消杀、管控之令者,无论兵卒将校,你可凭此令,先行惩处,事后报我!必要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可先斩后奏!”
颜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伸出手,接过那枚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异常,仿佛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座山。
“另,”尉迟敬德继续道,“本将亲兵队,拨二十人予你听用。他们只认此令,不认人情。”他目光转向尉迟宝琳,“宝琳,你也去。跟着颜白,多看,多学,亦要确保军令畅通,不得有误!”
“是!”尉迟宝琳大声应道,眼中闪过激动与决然。
颜白握紧了令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带来一种清晰的、近乎疼痛的清醒。这不是奖赏,这是枷锁,是刀锋,是将无数人命运捆缚其上的千钧重担。
他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末将,领命。”
转身,掀开帐帘。晨光汹涌而入,刺得他微微眯眼。身后,是赋予他生杀予夺之权的军帐;身前,是依旧弥漫着病气与不安的营区。
他抬起手,那枚黑沉沉的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潘折和等候在帐外的几名亲兵立刻围拢过来,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神色皆是一凛。
颜白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营帐,投向那片被标记为污染区的方向。风卷着营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脚步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稳而决绝的声响。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像另一道刚刚落下的、无形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