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令牌幽暗的棱角上跳跃,像某种无声的催促。颜白没有停留,脚步踏过夯实的泥地,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绝望混杂的气息。
潘折和几名亲兵紧随其后,靴子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营区,越靠近伤兵营,空气中那股特有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味道就越发浓重。呻吟声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具体的、从一个个营帐里传出的痛苦呜咽。
颜白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前停下。从这里望去,伤兵营的布局尽收眼底——杂乱无章,营帐挨着营帐,中间只留出勉强供人穿行的缝隙。几个临时搭建的草棚下,躺着无法移动的重伤员,苍蝇嗡嗡地绕着他们盘旋。更远处,靠近一条浑浊小溪的地方,几个士卒正用木桶打水,那溪水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油光。
“潘折。”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在!”
“带人,去辎重营领石灰。要足量。”颜白抬起手,指向下方那片混乱的区域,“从这里开始,沿着这条土坎,用石灰划一条线。线内,是污染区,所有已确诊和高度疑似病患,全部集中于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跨线外出。线外十步,再划一条,为半污染区,安置今日筛查出的轻症及密切接触者,同样限制活动。更外侧,那片空地,”他指向营区边缘一片相对开阔、上风上水的位置,“清理出来,搭建新帐,作为清洁区。所有未染病的轻伤员、护理人员、以及后续调拨来的医工,全部迁入。”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清晰的界限,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分割的不是土地,而是生死。
潘折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颜白叫住他,目光扫过那几名亲兵,“你们几个,协助潘折。凡有阻挠划线、拒不搬迁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他顿了顿,手按在了腰间的令牌上,“以违抗军令论处,可当场拿下。”
亲兵们神色一凛,齐声应诺。
石灰很快被运来,是粗糙的灰白色粉末,装在麻袋里。潘折亲自扛起一袋,走到土坎边缘,解开袋口,抓起一把,沿着颜白指定的方向,用力撒下。
一道刺眼的白线,在灰褐色的土地上骤然显现。
这突兀的白色,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打破了伤兵营原有的、病态的“秩序”。许多原本或躺或坐、神情麻木的伤兵,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当看到潘折和亲兵们继续沿着营帐边缘,用石灰划出更大范围的封闭区域时,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并迅速演变成嘈杂的议论。
“他们在干什么?”
“画线?圈地?”
“这是要把咱们都圈起来吗?”
不安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
当潘折带人开始进入营帐,要求里面的轻伤员收拾东西,准备搬迁到新划定的清洁区时,抵触终于爆发了。
“凭什么?”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胳膊吊在胸前的老兵猛地站起来,挡在潘折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潘折脸上,“老子在这儿躺得好好的!凭什么让老子挪窝?这破地方,换个角落就能不生病了?笑话!”
潘折耐着性子解释:“这是颜校尉的命令,是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分开安置,对大家都好……”
“颜校尉?就是那个拿鞭子抽自己人的校尉?”老兵油子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拔高,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老子当兵十几年,受伤无数,就没见过这么折腾伤兵的!划个线,挪个地方,就能把病隔开?你当疫病是长了眼睛,认得你这道白线不成?”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许多伤兵本就因伤病而烦躁,对未知的改变充满恐惧,此刻被这老兵一带,情绪立刻被点燃。
“就是!瞎折腾!”
“我们不走!死也死在这儿!”
“把我们都圈起来,是想让我们自生自灭吧?”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跟着站起来,堵住了营帐出口。潘折和几名亲兵被围在中间,脸色难看。潘折试图再次开口,声音却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颜白一直站在土坡上,静静地看着。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疲惫之下的坚硬,越发清晰。他看到了潘折的窘迫,看到了那些伤兵眼中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不解的情绪,也看到了更远处,一些闻讯赶来的普通军士,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嘲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打破习惯,总是招致反抗。尤其是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任何改变都显得可疑而残酷。
他迈步,走下土坡。
脚步不疾不徐,踏过新划的石灰线,白色的粉末在他靴底留下浅浅的印痕。他的出现,让嘈杂的声浪为之一滞。许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有敬畏,有恐惧,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抵触和怨恨。
颜白径直走到那带头闹事的老兵面前。老兵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硬撑着与他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隶属何营何队?”颜白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杂音。
老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俺叫赵四,右营第三队火长……”
“赵四。”颜白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伤兵和军士,“你刚才说,疫病不认白线?”
赵四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但嘴上不肯服软:“难道不是吗?这病要是能隔开,那还叫瘟疫?”
“你说得对,也不对。”颜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刀锋,剖开混乱的情绪,“疫病本身,确实不认白线。但它认人,认接触,认你呼出的气,认你排出的污秽,认你摸过病患又去碰水碰食物的手。”
他抬起手,指向那条浑浊的小溪:“你看那里,你们平日取水、洗漱、甚至倾倒污物的地方。你觉得,那水干净吗?”
赵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溪水的颜色,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干净。
“你觉得,一个高热腹泻的病患,在那溪边解手,或者一个护理过他的人,用那溪水洗手,然后再去给你们分发食物、处理伤口……疫病,会不会顺着这条线,”颜白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从溪水指向营帐,“传到你们每个人身上?”
人群安静了一些,有人脸上露出思索和迟疑。
“这道白线,”颜白指向地上那道刺目的石灰痕迹,“不是为了隔开看不见的病气,是为了隔开看得见的危险。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还能救的人,离那些已经确定的传染源远一点。是为了让你们喝的水,是专门从上游新开辟的干净水源打来的。是为了让你们住的地方,没有病患的呕吐物和排泄物。是为了让照顾你们的人,不会因为同时接触病患和你们,而把病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