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砸在众人心头。
“搬迁,是麻烦。画线,是折腾。但这点麻烦和折腾,比起染上疫病,高热腹泻,浑身脱水,最后在隔离区里痛苦死去……”颜白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哪个更轻,哪个更重?”
赵四的脸色变了变,周围一些伤兵的眼神也开始动摇。
但长期形成的习惯和面对改变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完全消除的。赵四咬了咬牙,还是嘴硬道:“说得好听!谁知道搬过去会怎样?万一……万一你们就是把我们扔到一边不管了呢?”
“违抗军令,煽动同袍,质疑上官。”颜白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那几名亲兵,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令牌赋予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拿下。”
亲兵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上前,两人一边,瞬间将还在发愣的赵四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你……你敢!”赵四挣扎着,脸被按在泥土里,声音含糊却充满愤怒,“老子是火长!老子……”
“火长赵四,违抗防疫军令,煽动闹事,扰乱营区。”颜白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叫嚷,清晰地传遍四周,“依令,杖责二十。责毕,罚入污染区,专职清理病患污秽,直至疫情解除或另有命令。”
“杖责二十”四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想起了昨日校场上,那二十鞭抽下去的血腥场景。而“清理污秽”,在疫病横行的当下,几乎等同于宣判了缓慢的死刑。
赵四的挣扎和叫骂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哀嚎:“不!颜校尉!饶命!我搬!我这就搬!我……”
颜白没有理会。他看向潘折:“执行。”
潘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忍,用力点头:“是!”
很快,行刑的木凳被搬来。赵四被剥去上衣,按在凳上。沉重的军棍扬起,落下。
“啪!”
皮肉与硬木撞击的闷响,让所有围观者心头都是一颤。
“一!”亲兵高声报数。
“啪!”
“二!”
每一声闷响,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口。赵四起初还能惨叫,到后来只剩下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二十军棍打完,他后背已是血肉模糊,人瘫在凳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两名亲兵将他拖起,像拖一条破麻袋,朝着石灰线内、气味最浓重的区域走去。
整个伤兵营鸦雀无声。只有风掠过营帐的呜咽,和远处溪水缓慢流淌的汩汩声。所有伤兵,所有军士,都呆呆地看着那道被拖行留下的浅浅痕迹,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看着土坡上那个身影挺直、面色冷峻的年轻校尉。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不满和抵触。
颜白知道,这恐惧里,必然滋生着更深的怨恨。但他别无选择。仁慈的劝说需要时间,而瘟疫,不会给他时间。
“继续。”他对潘折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潘折猛地回过神,用力抹了把脸,嘶声对周围喊道:“都听见了?看见了吗?不想落得和他一样,就按颜校尉的吩咐做!轻伤的,能动的,自己收拾东西,搬到清洁区!动作快!”
这一次,再无人敢公开反对。伤兵们沉默着,开始缓慢地、带着惊惧地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亲兵们监督着,石灰线继续延伸,将污染区、半污染区、清洁区清晰地分割开来。
颜白没有再看搬迁的人群。他转身,走向那条浑浊的小溪。
溪水边,几个刚才还在打水的士卒早已吓得躲到一边。颜白蹲下身,仔细观察。溪水颜色深浊,水面上漂浮着可疑的泡沫和杂物,岸边泥土湿润,有明显的倾倒痕迹和排泄物残留。
“这里,”他指着小溪流经营区的这一段,“从今日起,严禁取用。派人值守,立牌告示。上游五十步处,另掘新井,或寻找新的洁净水源。这里……”他指向几处明显的污染点,“用生石灰覆盖,然后填土掩埋。”
他站起身,看着这条曾经是营区生命线、如今却可能成为死亡通道的小溪,眼神冰冷。
“封了它。”
命令被迅速执行。石灰被倾倒在污染最严重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烟。泥土被一锹一锹铲起,覆盖上去。一块简陋的木牌被钉在岸边,上面用炭笔写着粗大的字:“疫水禁取,违令重处”。
新的分区在铁腕下初步成型,污染水源被强行切断。营地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搬迁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咳嗽声。颜白站在新划定的清洁区边缘,看着逐渐搭建起来的整齐营帐,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却终于离开了病源中心的轻伤员,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有丝毫放松。
白线划开了地域,杖责震慑了人群。但人心里的那条线,远比地上的石灰痕迹更难逾越。
潘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校尉,分区基本完成了。清洁区这边,帐子还差几顶,最晚天黑前能搭好。”
颜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更远处,那片被暮色渐渐浸染的空地。
“传令下去,”他说,“明日巳时,所有迁入清洁区的轻伤员、现有医工、以及各营队正,到那边空地集合。”
“集合?做什么?”
“上课。”颜白收回目光,看向潘折,眼底深处,那抹坚硬之下,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希望的光,“教他们,怎么在这道白线后面,活下去。”
风掠过新填埋的溪岸,卷起淡淡的石灰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