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的气味还在鼻腔里盘旋,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颜白没有立刻离开那道新划的白线。他站在那里,看着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浸染着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远处,几顶新搭的营帐在风中微微鼓动,像初生的、脆弱的茧。
“校尉,”潘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真要……上课?”
“你觉得我在说笑?”颜白侧过头,目光平静。
“不是!”潘折连忙摇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只是……教他们怎么活下去?这话听着……太大了。而且,那些人,轻伤员、医工、队正,各有各的心思,未必肯听。”
“所以需要规矩。”颜白收回目光,望向那片空地,“明天,你第一个站过去。”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是!”
“不只是站过去。”颜白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要你,成为第一个报名的人。”
巳时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将空地上那片新夯实的黄土晒得发白。
人比预想的要多。
轻伤员们大多脸色苍白,或站或坐,眼神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警惕。医工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神色间多是疑虑与审视。各营队正则分散在边缘,腰杆笔直,目光锐利,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只是眉宇间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军务繁忙,却被叫来听什么“课”。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临时找来的半人高木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最上方是四个粗犷的大字:防疫十则。
颜白站在木板前,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袖口挽到手肘。他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刀,只是那样站着,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风掠过,卷起地上的细尘,也吹动了木板边缘的麻绳。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的窃窃私语,“教你们,怎么在这道白线后面,活下去。”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低的议论声。
“活下去?谁还不会活了?”
“就是,说得跟咱们都是三岁孩童似的……”
颜白没有理会这些杂音,手指点向木板:“这《防疫十则》,从今日起,便是清洁区内铁律。一,所有饮水必须煮沸;二,饭前便后必须净手;三,衣物被褥需日晒;四,垃圾污物定点深埋;五,发现发热、腹泻者立即上报;六……”
他一条条念下去,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每一条都简单,简单到近乎琐碎;每一条又都陌生,陌生到让这些习惯了刀头舔血、席地而卧的军汉们感到莫名的束缚。
“第十条,”颜白念到最后,顿了顿,“招募‘防疫学员’,专司监督执行、处置突发、教授旁人。要求:胆大心细,不怕脏累,最好识字。”
念完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营旗的猎猎声。
颜白放下手,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十则》在此,有疑者可近前细看。至于防疫学员——”他顿了顿,“自愿报名,即刻开始。”
没有人动。
轻伤员们面面相觑,医工们低头不语,队正们则面无表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凝滞。什么“学员”,听着就不像正经军务,还要“不怕脏累”,谁愿意去干那些埋垃圾、晒被褥的腌臜活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颜白身后走了出来。
是潘折。
他走到木板旁,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响亮:“右武卫辅兵潘折,报名!”
这一声,像石子投入死水。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年轻辅兵身上。有人认出他是昨日跟着颜白忙前忙后的人,眼神变得复杂;更多的人则是纯粹的惊讶和不解。
潘折的脸微微涨红,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了挺胸膛,目光扫过几个相熟的、伤愈后暂无编制的同袍,用力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三个年轻士卒迟疑着走了出来,站到了潘折身边。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目光,但脚步没有后退。
四个。
只有四个。
颜白看着这稀稀落落的四个人,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好。潘折,你暂为学员长。现在,第一课。”
他转身,走到事先准备好的几口大木盆旁。盆里盛着清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旁边还有几口小一些的陶盆,里面是略显浑浊的液体。
“所有人,看这里。”颜白挽起袖子,将双手浸入一口清水盆中,“今日,教你们洗手。”
“洗手?”
“哈……”
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几个队正皱起了眉头,觉得这简直是在胡闹。连潘折身边的三个新学员,脸上也露出了窘迫和不解。
颜白仿佛没有听见那些笑声。他从水中抬起手,开始动作,一边做,一边用清晰、缓慢的语调解说:“第一步,掌心相对,手指并拢,相互揉搓。”
他的手指在掌心仔细地打着圈。
“第二步,手心对手背,沿指缝相互揉搓,交换进行。”
指缝被一一搓过。
“第三步,掌心相对,双手交叉,沿指缝相互揉搓。”
“第四步,弯曲手指,使关节在另一手掌心旋转揉搓,交换进行。”
“第五步,一手握住另一手大拇指旋转揉搓,交换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