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手的水在陶盆里晃荡，清澈见底，是反复煮沸过的。潘折将双手浸入其中，感受着那微烫的温度从指尖蔓延至腕骨。他搓洗得很慢，很仔细，指缝、指甲、掌纹，每一处都反复揉搓，仿佛要将刚才透过水晶薄片看到的那些游动的“虫蛊”从皮肤上彻底剥离。
周围的学员也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啦，和偶尔粗重的呼吸。阳光斜斜地照进草棚，光柱里飞舞的微尘似乎都带着某种新的含义——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尘埃，而是可能携带着死亡的无形之敌。
颜白站在棚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直到最后一个人用干净的粗布擦干双手，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现在，分组。”
他指向草棚一侧已经准备好的区域。那里用木桩和麻绳简单隔开，一边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锅里沸水翻滚，旁边堆着待清洗的罩衣和布巾；另一边则是几个盛着不同浓度石灰水的木桶，以及几套需要练习拆装、煮沸的简易器械——几把粗糙的剪刀，几根探针，都是颜白让铁匠营赶制的。
“甲组，潘折带队，继续强化洗手、器械煮沸、衣物蒸晒的标准化流程。每一个步骤，重复十遍。我要看到你们的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颜白的目光扫过被点到名的五六个人，“记住，疏忽一次，就可能前功尽弃。”
潘折挺直脊背，用力点头：“明白！”
“乙组，”颜白转向剩下的四人，他们的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被选中参与“更核心”事务的兴奋，“跟我来。”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出草棚。阳光有些刺眼，午后的风带着营地里特有的尘土和草药气味。四人连忙跟上，脚步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穿过那片被白线划出的“洁净区”，走向营区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位置。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角落，此刻却被清理出来，搭起了一个更结实些的草棚。棚子三面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矮墙，只留一面敞开，通风极好。棚内，一套奇特的装置静静矗立。
那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铜釜，用粗铁架支着，下方留有添柴的灶口。最大的那个铜釜上方，连接着一根弯曲的、手臂粗细的铜管，铜管另一头伸入一个盛满凉水的陶缸，缸底又引出一根更细的铜管，末端悬在一个洁净的陶罐上方。整个装置看起来粗糙，甚至有些笨拙，但铜件被打磨得光亮，接口处用混合了石灰和麻絮的膏泥仔细密封，透着一股严谨的、与军营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精密度。
四个学员站在棚口，好奇地打量着这套从未见过的物事。有人忍不住低声问：“校尉，这是……炼丹的炉子？”
颜白没有回答，他走到最大的铜釜旁，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混杂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酸。釜内是浑浊的、呈淡黄色的液体，那是从辎重营调拨来的、最普通的浊酒，酒精度很低，但数量充足。
“这不是炼丹。”颜白盖上盖子，声音在空旷的棚内显得清晰，“这是取‘精粹’的器具。”
他示意四人靠近，手指划过铜釜、弯曲的导管、冷凝的陶缸，最后指向那个等待接液的陶罐。“酒，乃五谷精华所酿。然酒中更有精华，其性烈，其质纯，沸点低于寻常之水。”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加热酒液，水与酒中精华皆化为气。此铜管弯曲，气行其中，遇陶缸内凉水，则复凝为液。”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四张似懂非懂的脸。“凝出之液，便是我们所需的‘消毒精粹’，我称之为‘酒精’。它比最烈的酒还要纯粹，不能饮，饮之伤身，但其性凛冽，专克‘虫蛊’。”
一个脸颊瘦削的年轻士卒迟疑着开口：“校尉……这，这听起来，像是方士提炼金丹的法子……”
“法子或许相似，目的截然不同。”颜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方士求长生虚幻，我们求活命实在。此物不增寿元，却能杀灭致病的‘虫蛊’，护佑伤兵性命，让更多人可以活着回家，见到父母妻儿。”
回家。这个词让四个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点因陌生和“方术”联想而产生的疑虑，被更实际、更迫切的渴望压了下去。
颜白不再多言。“看仔细。”
他示意旁边候着的一名老工匠点火。灶膛里早已准备好的干柴被点燃，火苗起初很小，在工匠小心地吹气和添柴下，逐渐旺盛起来，舔舐着铜釜的底部。釜内的酒液开始受热，棚内渐渐弥漫开更浓的酒气，还夹杂着柴火燃烧的烟味。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铜釜厚重，加热缓慢。学员们屏息看着，偶尔交换一下眼神，又迅速将目光转回那套沉默的装置。颜白则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火焰的大小，偶尔低声对工匠说一句：“火稳些，不要急。”
终于，铜釜上方开始有细微的蒸汽逸出，沿着弯曲的导管前行。导管伸入陶缸冷水中的部分，外壁很快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又过了一会儿，那根悬在陶罐上方的细铜管口，出现了第一滴晶莹的液体。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