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的光晕在颜白眼中跳跃，铜釜的沸腾声持续而沉稳，像某种古老的脉搏。他站在出酒口旁，看着那清澈的细流，一滴，又一滴，落入陶罐。液体在火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微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纯粹。
“校尉，您看这……”老工匠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递过来一个刚接满的小陶碗。
颜白接过。碗中的液体无色，凑近鼻端，一股极其刺鼻、凛冽的气息直冲颅顶，远比寻常酒浆浓烈百倍。他用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搓捻，触感冰凉，挥发极快，皮肤上只留下一片短暂的凉意。他取过一支细小的松明，在炉火边缘引燃，然后将火苗小心翼翼地靠近碗口。
“嗤——”
碗口上方瞬间腾起一层淡蓝色的、几乎透明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持续了数息才缓缓熄灭。没有黑烟，没有残留的焦糊味，只有空气中愈发浓烈的、凛冽的气息。
作坊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几个年轻工匠激动地互相拍打肩膀，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淡蓝色的火焰烧尽了。老工匠眼眶泛红，喃喃道：“成了……真成了……”
颜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那碗液体小心地放在一旁。“头道酒烈性太足，杂质也多，不可直接用于伤处。”他的声音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继续接中段，按我之前说的比例，用煮沸后放凉的清水勾兑。记住，勾兑后的液体，必须达到能点燃但火焰不烈、挥发性适中的程度。第一批勾兑好的，立刻密封，送隔离区。”
“是！”老工匠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安排。
颜白拿起那个小陶碗，又看了看罐中持续收集的清澈液体。希望，终于有了具体的形态和气息。他正打算再检查一下冷凝管的连接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撞破了作坊里刚刚升起的喜悦氛围。
一个年轻学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得几乎说不出话。“校尉！潘、潘折大哥……他……不好了！”
颜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说清楚。”
“高烧……烧得滚烫，开始说胡话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浑身抽搐……”学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值班的兄弟都慌了，让我赶紧来请您！”
炉火的光映在颜白眼中，跳跃不定。他看了一眼刚刚产出希望的地方，又看了一眼门外深沉的、只有几点隔离区灯火闪烁的夜色。没有犹豫，他将手中那小半碗未经勾兑的高度酒精小心倒入一个更小的、洗净的陶瓶，塞紧木塞。
“带上这罐刚接的中段酒，还有勾兑用的凉开水，跟我走。”他语速极快，对老工匠吩咐完，便大步向外走去。夜风扑面，吹散了作坊里的闷热，却吹不散心头骤然压下的沉重。
隔离区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潘折的营帐外，两个值班学员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写满了恐惧。帐内传来模糊不清的呓语，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颜白掀帘而入。
帐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潘折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的薄被已被他无意识地蹬开大半。他脸色潮红得可怕，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单衣，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水光。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涣散无神，视线没有焦点，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水……冷……阿娘……别走……”
颜白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滚烫，温度高得惊人。他又轻轻翻开潘折的眼睑查看，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去打盆温水来，要煮沸后放凉的。”颜白对跟进来的学员下令，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你们俩，按住他的手脚，防止抽搐时伤到自己。”
他迅速解开潘折被汗水湿透的单衣，露出精瘦的胸膛。皮肤同样烫手。颜白打开那个小陶瓶，浓烈刺鼻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他取出一块干净的、煮沸晾干的粗麻布，蘸取瓶中的高度酒精。
“可能会很凉，忍着点。”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昏迷的潘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蘸满酒精的布块首先落在潘折的额头，然后是颈侧、腋下、手心、脚心……酒精迅速挥发，带走大量的热。潘折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挣扎的力道大了些，但被两个学员死死按住。
颜白的手法稳定而快速，避开伤口，在主要血管流经的体表区域反复擦拭。每一遍擦拭，酒精挥发后的凉意短暂停留，随即又被体内涌出的高热覆盖。他不停地更换擦拭部位，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帐内弥漫着浓烈的、独特的酒精气味，混合着病体的汗味和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