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的兄弟们!”潘折突然开口,声音不再只是对着王校尉,而是提高了音量,向着那三座营帐,向着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目光的士卒们喊去。他的声音因用力而更加沙哑,却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王校尉一愣。
“我叫潘折,原是伤兵营里一个等死的重伤号!”潘折的目光扫过营帐门口探头探脑的几张脸,扫过远处土墙下蹲着的士卒,“肋下中了一刀,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说胡话,浑身抽搐。营里的老军医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他顿了顿,看到一些士卒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是颜校尉,用你们没见过的方法,割掉腐肉,清洗伤口,用煮沸过的布条包扎。他还让人搭起炉子,用酒提炼出能杀灭‘肉眼看不见的毒虫’的烈水。我活下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里还缠着干净的麻布,“不仅活下来了,还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营区内一片寂静。连王校尉都暂时忘了呵斥,皱着眉盯着他。
“我知道,有人觉得颜校尉那套是瞎折腾,是书生把戏。”潘折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沉静,“我也曾怀疑过。但兄弟们,你们看看这四周——”
他伸手指向营帐侧面堆积的、散发着馊味的剩饭桶,指向不远处那个污水横流、苍蝇乱飞的低洼处,指向营帐门口随意丢弃的、沾着污渍的布条。“这些东西,在伤兵营,现在都要用石灰水泼洒,或深埋,或焚烧。为什么?因为脏污之地,最易滋生毒虫疫气!你们营里,是不是已经有人开始拉肚子?有人发热畏寒?有人身上起了红疹,痒得睡不着觉?”
窃窃私语声从营帐里传了出来。几个士卒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挠了挠胳膊。
王校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潘折转向他,目光坦然,“校尉爱兵如子,定然不愿看到兄弟们被病痛折磨,甚至白白丧命!防疫之法,看似繁琐,实则是保命的屏障!颜校尉并非要夺校尉之权,只是派我等前来协助,清理污秽,划分区域,教授简单的防病之法。这些事做完,我等立刻便走,绝不干扰营中正常操练!”
他再次举起那面旗帜:“这个‘防’字,防的不是敌人,防的是病魔!是为了让更多的兄弟,能活着回家,见爹娘妻儿!”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营帐内外,更多的士卒走了出来,沉默地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看着那面简陋的旗帜,看着潘折那张依旧苍白却写满诚恳的脸。
王校尉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亲兵们也不再气势汹汹,有些不安地看向他。硬拦?眼前这小子句句在理,而且抬出了尉迟将军和“救命”的大义。放行?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被一个病秧子带着几个小子说教,实在憋屈。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士卒从营帐里跑出来,凑到王校尉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王校尉听完,眼神闪烁了一下,狠狠瞪了潘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算你小子会说!老子今天给尉迟将军面子!”他侧开身子,让出通往营帐的路,却压低声音警告道:“进去可以,但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别碰坏了东西,更别对老子的兵指手画脚!干完活立刻滚蛋!”
潘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微微躬身:“多谢校尉。”然后转身,对队员们沉声道:“按计划,分组行动。甲组清理外围污物,泼洒石灰。乙组检查营帐通风,划定清洁区与污染区。丙组准备宣讲防疫要点。动作要快,态度要恭谨。”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一丝如释重负。
土黄色的旗帜,终于越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进入了它命定的第一个战场。潘折走在最前面,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好奇的,怀疑的,观望的。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而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一个刚刚从蒸馏作坊回来的年轻学员,正急匆匆地奔向颜白的营帐。
营门前的这场对峙与宣讲,像风一样,已经开始在泾阳大营的某些角落里悄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