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也打断了颜白正在查看的蒸馏记录。冲进来的年轻学员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校尉!张、张诚校尉……不好了!”
颜白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去。学员眼中是纯粹的恐惧,那种面对无法理解之事的恐惧。“说清楚。”
“腹痛……痛得打滚,然后……然后就不动了,浑身烫得吓人……吴、吴老军医看了,摇头,说……说没救了!”学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张校尉的亲兵都疯了,围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张诚。颜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将领,尉迟敬德麾下颇为勇悍的骑将,前些日子因高热腹泻被送入隔离区,但当时症状不算最重,颜白判断是普通肠澼,按常规清创、补液、服用汤药后,病情一度稳定。并发症?还是……
他立刻起身,抓起旁边木架上挂着的、用沸水煮过又晾干的粗麻罩衣和面巾。“潘折呢?”
“潘大哥带着两组人在新划的清洁区宣讲,刚被叫过去,现在应该在张校尉帐外。”
“带上急救箱,跟我走。”颜白的语速平稳,但脚步已迈开。急救箱是这几日他让工匠赶制的简陋木箱,里面分层放着勾兑好的酒精、煮沸晾干的麻布条、几种应急草药粉、还有几把他亲自打磨过刃口的小刀和镊子,都用酒精浸泡着。
夜已深,隔离区大部分营帐都熄了灯火,只有少数几顶还亮着,里面是值守学员或情况不稳的病患。张诚的营帐外却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跳动不安,映着一张张或悲愤、或绝望、或茫然的脸。几个披甲亲兵红着眼,手按在刀柄上,像受伤的困兽,死死守着帐门。潘折站在他们面前不远处,正在努力说着什么,但显然效果甚微。
“让开。”颜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让嘈杂低了下去。
人群分开一道缝隙。火把的光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亲兵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颜校尉!吴老军医说了,我家将军……是肠痈溃破,毒入膏肓,神仙难救!你们……你们还要做什么?”
“看看。”颜白只说了两个字,目光越过他,落在营帐紧闭的帘子上。
那亲兵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眼中血丝密布。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亲兵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王队正,让颜校尉看看吧……万一,万一还有救呢?”声音里是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被称作王队正的亲兵死死盯着颜白,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侧开了身子。
颜白掀帘而入。
帐内的气味瞬间冲入鼻腔。不仅仅是粪便的恶臭和汗味,还有一种……甜腻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独特味道。一盏油灯放在角落,光线昏暗。张诚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的薄被已被蹬开大半。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呼吸浅而急促,胸膛起伏微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腹部——即便隔着单衣,也能看出明显的膨隆,绷得紧紧的。
吴老军医蹲在一边,正在收拾他的药箱,动作缓慢,背影佝偻。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颜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没说话。
颜白走到张诚身边,单膝跪下。他先探手试了试额温,烫手。然后,他轻轻掀开张诚的单衣。
腹部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皮肤紧绷,颜色暗红,能看到皮下血管隐隐贲张。颜白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按压。
刚触碰到上腹,张诚昏迷中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呻吟。颜白的手指继续下移,按压右下腹——那里是阑尾的大致投影区。
“呃啊——!”张诚的眼睛骤然睁开了一瞬,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向上弓起,又无力地摔回草席。仅仅是轻轻按压,就引发了如此剧烈的痛楚。
颜白收回手。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张诚的腹壁肌肉僵硬如木板,这是典型的“板状腹”。结合高热、呼吸浅快、以及之前一度稳定的肠澼病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然沉下的巨石。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急性腹膜炎。”他站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得可怕,“肠穿孔。肠内容物和细菌已漏入腹腔,引发广泛感染。若不处理,毒素入血,多脏器衰竭,最多……熬不过明日正午。”
帐内死寂。
吴老军医收拾药箱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颜白,嘴唇翕动:“你……你竟也看得出是肠痈溃破?既知是死症,何必……”
“不是死症。”颜白打断他,转身面向帐门口。潘折已经跟了进来,还有两个核心学员,都屏息听着。“有办法。”
吴老军医猛地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荒唐!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说肠痈溃破还能救!开膛破肚,邪毒直冲心脉,立时便死!此乃医经明载,自古皆然!”
帐外的亲兵显然也听到了,王队正猛地掀开帘子冲进来,赤红着眼:“颜校尉!你说有办法?什么办法?!”
颜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潘折脸上。潘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迎着颜白的视线,用力点了点头。
“剖腹。”颜白吐出两个字。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亵渎神灵的言语。王队正和几个跟进来的亲兵则完全呆住,随即,暴怒和绝望同时涌上他们的脸。
“剖……剖腹?!”王队正的声音变了调,手猛地按上刀柄,“你要对我家将军……开膛破肚?!你这是要让他死无全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