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底的阴影。
颜白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双手悬在煮沸过的清水盆上方，指尖浸入微烫的水中，反复搓洗。水是反复蒸馏过的，盆边搭着几块同样煮过又晾干的细麻布。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每一个指缝，每一道掌纹，都被清水和随后浇淋的高度蒸馏酒仔细冲刷。酒精特有的凛冽气息在空气中弥散，与麻沸散苦涩的药味、还有帐内始终萦绕不去的淡淡血腥与腐臭交织。
潘折站在他身侧，做着同样的准备。年轻人的脸色在数盏特制多灯头油灯的强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他抿着唇，眼神紧紧跟随颜白的每一个动作，模仿，记忆。另外两名被选中的助手——一个是从伤兵中挑选的、手极稳的老斥候，另一个是学东西最快的年轻学员——也在一旁沉默地清洗。他们身上都罩着煮沸晒干的粗麻罩衣，口鼻用多层细麻布紧紧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紧张，有敬畏，也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专注。
木台中央，张诚仰躺着，双目紧闭，呼吸深长而缓慢，胸膛规律地起伏。麻沸散的汤剂和颜白从系统中谨慎兑换出的微量辅助镇静剂，让他陷入了深沉的麻醉状态。他的腹部已被剃净毛发，用高度酒反复擦拭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帐内异常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几人清洗时带起的水声。帐外，尉迟敬德派来的亲兵如铁铸般沉默伫立，隔绝了所有窥探与干扰。这顶最大的帐子，此刻成了泾阳大营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孤岛。
颜白甩掉手上的水珠，用干净的麻布擦干。他的目光扫过木台上整齐排列的器械：几把不同尺寸、刃口被他亲手反复打磨至雪亮的小刀；特制的弯针，针眼穿着浸泡过酒精的、取自羊肠的细线；中空的竹管连接着洗净的猪尿脬制成的简易负压吸引囊；还有镊子、钩子、盛放清创药粉和备用酒精的陶碗。
“最后一遍。”颜白开口，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视野很差，灯光会晃，器械简陋，没有犯错的空间。潘折，你负责吸引和暴露术野，听我指令，稳，不准抖。老钱，器械传递，我伸手，你要准确放到我掌心。小七，观察患者面色、呼吸，有任何变化，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三人的眼睛。“记住，我们不是在杀人，是在和阎王抢人。他抢走的人够多了。今天，我们要抢回一个。”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但这句话，却让潘折胸膛里那股乱撞的气息，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颜白不再多言。他走到木台一侧，深吸一口气，将外界的一切——尉迟敬德的期待、张诚亲兵的绝望、可能存在的质疑与诅咒——全部摒除。他的世界，收缩到眼前这片即将被划开的腹部，收缩到灯光下泛黄的皮肤，收缩到自己即将执刀的右手。
他伸出手。老钱将一柄最趁手的小刀，刀柄朝前，稳稳放在他摊开的掌心。冰冷的触感传来，颜白五指收拢，握紧。
刀尖，轻轻点在张诚右下腹，一个预先标记好的位置。
没有犹豫。手腕稳定地施加压力，刀刃划破皮肤。一道寸许长的切口出现，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颜白的手法快而精准，沿着肌纤维的走向，逐层深入。皮下脂肪、筋膜、肌肉……灯光下，组织的层次分明展现。潘折瞪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人体内部的构造，那种直观的冲击，远超任何言语描述。
当最后一层腹膜被小心切开时，变故骤生。
一股浑浊的、黄绿色的液体，混合着些许暗红的血丝和难以形容的絮状物，从切口处猛地涌了出来！同时，一股比帐内原有气味浓烈十倍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毒瘴，轰然炸开！
“呃！”年轻学员小七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就连老斥候钱叔，握着器械盘的手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潘折只觉得头皮发麻，鼻腔被那气味灌满，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想起颜白的话，猛地抓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麻布，就要去堵。
“别堵！”颜白低喝，声音依旧平稳，“吸引器！”
潘折一个激灵，丢开麻布，抓起那竹管和皮囊。颜白已经用镊子轻轻扩开切口，更多的脓液涌出。潘折将竹管口对准，挤压皮囊再松开，利用负压，将涌出的污物快速吸走。他的动作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在颜白沉静目光的注视下稳定下来。吸走大部分涌出的脓液后，术野稍微清晰。
颜白用镊子和小钩子小心地拨开肠管。腹腔内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原本应该光滑粉润的肠管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黄色的脓苔，部分肠段肿胀充血，粘连在一起。而在回肠末段，一个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破口，赫然在目！破口边缘不规则，外翻，仍有浑浊的肠内容物在缓缓渗出。
找到了。肠穿孔。感染源。
颜白的心往下沉了沉。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一些，腹腔污染严重。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清理。”他简短下令，同时用镊子夹着浸满酒精的棉团，开始仔细擦拭穿孔周围的肠壁和腹腔其他沾染脓液的地方。
潘折强忍着不适，配合着吸引和用沾了清创药粉的棉团擦拭。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汗水从颜白的额角滑落，沿着鬓角流下，浸湿了面巾的边缘。但他执刀执镊的手，稳如磐石。
初步清理完毕。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潘折，看这里。”颜白用镊子轻轻点着穿孔处，“肠壁需要修补。但直接缝合张力太大，容易再次裂开。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简单的吻合。”
潘折的呼吸一滞，眼睛骤然睁大。“我？”
“你。”颜白看着他，目光如炬，“我教你步骤，你来做。手要稳，心要静。就像你之前练习缝合猪肠一样。”
那是在准备阶段，颜白让他们用煮过的猪肠反复练习缝合打结。潘折是做得最好的一个，针脚细密均匀。但那是死物，这是活人，是正在微弱起伏的、发炎肿胀的肠管！
没有时间犹豫。颜白已经拿起穿好羊肠线的弯针，递向他。“先修剪坏死边缘，少量，只要去掉明显发黑溃烂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