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折接过针，指尖冰凉。他看向那个破口，又看向颜白。颜白的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绝对的信任和不容退缩的指令。那股信任，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潘折几乎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颜白递来的另一把小巧的剪子。手，稳住了。他按照颜白之前的教导，极其小心地剪去破口边缘一点点明显坏死的组织。动作很慢，但足够精准。
“很好。现在，第一针，从距离破口边缘两分处进针，全层，穿透肠壁，从对侧相应位置出针。”颜白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响起，像最精准的导航。
潘折屏住呼吸，弯针的尖端轻轻刺入肿胀的肠壁。一种奇异的、略带阻涩的触感传来。他手腕微转，针尖从另一侧透出。拉线，打结。第一个结扣完成。
“继续，间断缝合，针距均匀。”
一针，又一针。潘折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针尖与肠壁那方寸之间。灯光下，他额头的汗珠滚落，滴在罩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世界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这根针，这条线，这个必须被修补好的破口。颜白偶尔的低声指点，老钱适时递上的器械，小七压抑的呼吸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当潘折打下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时，他才猛地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惊醒。那个狰狞的破口，已经被一圈细密整齐的缝线闭合，虽然肠壁依旧肿胀，但不再有内容物渗出。
他抬起头，看向颜白。
颜白仔细检查了一遍吻合口，点了点头。“很好。”只有两个字，却让潘折一直紧绷的脊梁骨，骤然一松，差点软倒。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后怕的战栗，席卷全身。
但颜白的眉头并未舒展。他迅速清理腹腔残留的少量污液，再次用稀释的酒精冲洗。“准备关腹。”
然而，就在老钱递上缝合筋膜的针线时，一直盯着张诚面部的小七，声音带着颤抖响起：“校尉！张校尉他……脸色更白了！嘴唇……有点发紫！”
颜白心头一凛，立刻伸手探向张诚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动，但变得极其微弱、快速，像受惊小鸟的心跳，几乎难以捕捉。再看他面色，之前的蜡黄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额头上却沁出冰冷的汗珠。
术中休克！失血和感染毒素的联合打击，终于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发难了！
“强心剂！”颜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依旧条理清晰，“小七，抬高他下肢！潘折，加速清理，准备关腹，用最简化的连续缝合，快！”
他从急救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蜡密封的小竹管。里面是他利用系统兑换的微量肾上腺素原液，经过高度稀释。这是最后的底牌，也是巨大的风险。剂量必须精确到滴。
他用特制的细小芦管吸出一点，滴入张诚舌下。同时，手下不停，接过针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缝合腹壁各层。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却依旧精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潘折配合着吸引最后的渗血，老钱递线剪线，小七按照指示揉搓张诚的四肢。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器械急促而轻微的碰撞声。油灯的光焰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凝固在几人被汗水浸透的、紧绷的面容上。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线打完结，剪断线头，颜白将一块浸过消炎药粉的干净麻布覆盖在伤口上，用布条固定。他再次探向张诚的颈动脉。
脉搏……似乎有力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快而弱，但不再是那种濒临消失的飘忽。面色依旧灰败，但嘴唇的紫绀略微消退。
最危险的一关，暂时闯过去了。
颜白缓缓直起身。罩衣下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巨大消耗，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噬，让他眼前微微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扶住木台边缘，才稳住身形。
潘折、老钱、小七，也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几乎虚脱，靠着帐壁或木台，大口喘着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
帐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药味和汗味。但木台上，张诚的胸膛还在起伏，虽然微弱，却持续着。
“轮流值守，观察呼吸、脉搏、面色、伤口。”颜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扯下早已湿透的面巾，露出同样苍白疲惫的脸，“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若有高热、寒战、或脉搏再变弱，立刻叫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诚灰败的脸上。“最凶险的刀，挨过去了。但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感染关，看他的命，也看我们能不能守住。”
说完，他走到帐边水盆处，用剩下的清水泼了把脸。冷水激得他精神一振。他看向帐外，厚重的帐帘隔绝了视线，但能感觉到，东方的天际，应该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黑夜将尽。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擦干脸，走回木台旁，拉过一个马扎坐下，目光重新锁在张诚身上，不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