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像用木盾去抵挡箭雨。
“记录体温变化。”颜白说,“每半个时辰一次。如果两个时辰后高热不退,准备第二次物理降温。还有,去把‘抗炎一号’拿来,该用第二剂了。”
潘折点头,迅速在竹片上刻下记录。
颜白站起身,走到帐边。他掀开帐帘一角,让清晨的光线透进来一些。营区已经完全苏醒了,士卒们开始操练,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营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木台旁。
张诚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颜白和潘折同时绷紧了身体。只见张诚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不是寒战,而是一种肌肉的痉挛。
“脉搏!”颜白低喝。
潘折的手指立刻按上颈动脉。片刻,他的脸色变了:“变快了!而且……而且很乱!”
颜白的心沉了下去。术后早期休克合并感染性休克——这是最凶险的情况。张诚的身体正在失去代偿能力,血压可能已经开始下降,器官灌注不足……
“强心二号,静脉推注。”颜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快!”
潘折从急救箱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那是颜白用最后一点积分兑换的强心剂升级版,效果更强,但副作用也更大,他一直留着作为最后的底牌。此刻,底牌必须翻开了。
透明的药液被抽入简陋的竹制注射器——这是颜白让工匠仿制的,针头是用最细的银丝打磨而成,虽然粗糙,但能用。潘折的手很稳,他找到张诚手臂上那根因为脱水而微微凹陷的静脉,消毒,进针。
药液缓缓推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颜白盯着张诚的脸,盯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盯着他眼皮下眼球的微动。潘折保持着推注的姿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五息。十息。二十息。
张诚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颤抖停止了。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潘折拔出针头,按压穿刺点,然后再次探向脉搏。
“稳下来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比刚才有力一些。”
颜白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了症状。根本问题——感染、毒素、休克——依然存在。强心剂能提升心率、增强心肌收缩,但无法清除细菌,无法中和毒素,无法恢复已经受损的微循环。
“记录。”他说,“辰时二刻,出现早期休克征兆,使用强心二号一剂。后续密切观察尿量——如果两个时辰内没有排尿,准备导尿。”
潘折用力点头,在竹片上刻下新的记录。
颜白重新坐回马扎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夜未眠的困倦、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还有那种明知手段有限却必须竭尽全力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倒下。
张诚的命还悬在线上。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中段。接下来的每一个时辰,都可能出现新的险情;每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前功尽弃。
帐外的操练声隐约传来,那是军营正常运转的声音。而在帐内,时间以呼吸和脉搏为单位,缓慢而沉重地流淌着。油灯的光与透进来的天光交融,在张诚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颜白伸出手,再次探了探张诚的额头。
依旧滚烫。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也有这几日反复消毒被酒精刺激出的细微裂纹。这双手,曾经在另一个时代执过手术刀,救过许多人,也送走过许多人。如今,它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着简陋的工具,进行着一场注定艰难的战斗。
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向潘折。这个年轻人已经重新端起了水盆,开始新一轮的物理降温。他的动作依旧认真,眼神依旧专注。在这个营帐里,不止一个人在战斗。
颜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疲惫压回心底。他重新挺直脊背,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清明。
天亮了。但守护微光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伸手,从急救箱里取出下一个时辰要用的药瓶,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