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皮肤,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热度,但那种灼人的、仿佛要将生命蒸干的滚烫,已经悄然退去。潘折的手停在半空,镊子夹着的湿麻布悬在张诚额前寸许,没有落下。
他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值了整夜,眼花了。
就在刚才,他俯身准备更换敷料时,似乎看到张诚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在晨露中初展,像冰封湖面第一道裂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又真实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潘折屏住了呼吸。帐内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自己胸腔里骤然擂鼓般的心跳。他缓缓凑近,近到能看清张诚脸上每一根干枯的汗毛,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鼻息拂过自己脸颊。
“校尉?”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张校尉?”
没有回应。只有昏黄灯光下那张依旧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
潘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错觉吗?连续几日的守护,疲惫和希望交织,产生幻觉也是可能的。他直起身,准备继续更换敷料。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张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嗬嗬声。
潘折猛地僵住。
他立刻重新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张诚紧闭的眼睑。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更专注,仿佛要将所有光线都汇聚到那两片薄薄的眼皮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炭火的光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晨号声,悠长而辽远,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然后,他看到了。
张诚的右眼眼皮,极其缓慢地,向上掀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很窄,露出底下一点迷茫的、浑浊的眼白。那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刚从最深沉的黑暗中被强行拖拽出来,还无法理解眼前的光明是什么。
但,它睁开了。
潘折的呼吸骤然停止,随即是狂潮般涌上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他想跳起来,想大喊,想冲出去告诉所有人。但残存的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绳索,勒住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校尉,您醒了!别动,千万别动!您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长好。是颜医官,颜白颜医官救了您!”
张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向声音的来源,但那点微弱的力气很快耗尽,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只留下那条缝隙。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再次滚过一声模糊的嗬嗬。
这就够了!潘折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让他有些眩晕。他猛地转身,对帐帘外低声喝道:“快!去请颜校尉!快!”
守在帐外的年轻助手原本正打着瞌睡,被这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惊醒,茫然了一瞬,随即看到潘折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转身就朝着颜白休息的营帐方向狂奔而去。
潘折转回身,重新在木墩上坐下。他的手微微发抖,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干净的软布蘸湿,极其小心地润湿张诚干裂起皮的嘴唇。一滴水珠沿着唇缝渗进去,张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事了,校尉,没事了……”潘折喃喃着,像是在安慰张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您挺过来了,最难的关都过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清晨微凉的空气。
颜白走了进来。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是连日未眠留下的浓重阴影,但那双眼睛在踏入帐内的瞬间,便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上,落在张诚脸上,落在那条微微睁开的眼缝上。
他没有说话,脚步快而稳地走到床边。潘折立刻让开位置,低声快速汇报:“刚醒,眼睛睁开过,有反应,能吞咽一点水。”
颜白点头,俯身。他没有立刻呼唤,而是先伸出两指,轻轻撑开张诚的眼皮,观察瞳孔。瞳孔在油灯光下收缩反应正常,对光有反应,虽然迟缓,但清晰可辨。他松开手,指尖搭上张诚的腕脉。脉搏依旧偏快,但跳动的力度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无根的感觉,而是有了些许沉实的底子。
最后,他的手掌贴上张诚的额头。热度明显减退,虽然仍高于正常,但已不再是致命的高烧。
颜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分。他看向张诚,声音平稳而清晰:“张校尉,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能,请眨一下眼。”
床榻上的人,眼皮极其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眨动了一下。
“伤口疼吗?如果疼,眨两下。”
张诚的眼皮又眨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