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就好!”尉迟宝琳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佩服更甚,“不过你放心,我尉迟家,还有我爹,定然站在你这边!这份功劳,谁也抹杀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爹让我带了些补品药材过来,给张诚养身子。还有,让你写一份详细的……呃,叫什么来着?‘诊疗纪要’?对,把这次怎么治的,前因后果,都写清楚,他要呈报上去。”
“好。”颜白应下。这正合他意。
尉迟宝琳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营中的反响,士气如何大振,众人如何惊叹。颜白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他兴奋的脸庞,投向远处那顶临时充当“实验室”的营帐。那里,还堆放着许多未处理的霉变物,粗制的提取液也所剩无几。
盛誉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很清楚,潮水之下,是脆弱的技术基础和巨大的不确定性。这次成功,有必然,也有侥幸。那碗浑浊的提取液,成分不明,剂量全凭估算,张诚能扛过来,除了药物可能的作用,其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亦是关键。
赞誉是糖,也是毒。它能滋养信心,也能麻痹判断。
尉迟宝琳终于说够了,又风风火火地离开,说是要去亲自看看张诚。颜白转身,走向那顶偏僻的营帐。
帐内,两名协助的军士正在整理器皿,看到颜白进来,立刻肃立,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校尉!”
颜白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陶罐、石臼、麻布。“之前提取剩余的滤液,还有多少?”
“回校尉,按您吩咐低温存放的,还有三小罐,约莫够两三次换药之用。”一人答道。
“不够。”颜白摇头,“远远不够。张校尉的感染虽控制住,但后续仍需巩固。而且,此法既已证明有效,便不能只用于一人。”
他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潘折:“潘折,从今日起,你暂缓其他事务,专注于此。”
潘折精神一振:“师父请吩咐!”
“我要你,尝试复制这次的提取过程。”颜白走到木案前,拿起一块长着青绿色霉斑的干粮,“从寻找合适的霉变物开始,到研磨、浸泡、过滤、提取,每一步,都要详细记录——用了何种原料,霉变形态如何,浸泡时间多久,水质如何,过滤了几遍,最终得到多少滤液,色泽、气味有何不同……”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口述一份严谨的实验规程。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我要你找出其中的规律:什么样的霉长得最好?用什么液体提取效果可能更佳?浸泡时间长短的影响?我们要的,不是撞大运得到一碗‘可能有用’的药,而是摸索出一套‘如何能得到有用之药’的方法。哪怕粗糙,但必须有迹可循。”
潘折听得极其认真,眼中光芒闪动。他意识到,师父交给他的,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把钥匙,一把通往那神奇医术更深处的钥匙。这信任,沉甸甸的。
“师父,我……我能行吗?”激动之余,一丝忐忑浮现。
“不行就学,错了就改。”颜白看着他,目光里是纯粹的信任与托付,“记录要详实,哪怕失败了,也要把失败的过程和可能的原因记下来。这些,和成功的经验一样宝贵。”
“是!”潘折挺直脊背,用力点头。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正触碰到了师父医术的核心——那不是神迹,是无数细微观察、大胆尝试和严谨总结堆积起来的高塔。而他,被允许成为这筑塔人之一。
交代完毕,颜白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摊开粗糙的纸卷,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落下第一行字:“贞观元年秋,泾阳大营,肠腑外伤合并邪毒内陷(疑似肠痈溃破)救治纪要……”
他写得很慢,力求客观。从伤情判断、手术决策、清创缝合步骤,到术后高热、出现“邪毒走黄”(败血症)征兆,再到尝试“霉变提取物”抑毒的过程。他避开了“细菌”、“感染”、“青霉素”等无法解释的词汇,用这个时代医者能理解的语言进行描述,但核心逻辑和操作细节却毫不含糊。
写着写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时刻,耳边是张诚粗重的喘息,眼前是那碗浑浊的液体。笔下的文字,不仅是一份汇报,更是他对这次跨越千年的医疗实践的一次系统梳理和固化。知识只有被记录、被规范,才有可能被传承、被超越。
营帐外,人声隐约,那是劫后余生的军营重新焕发的活力。帐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沉稳而坚定。
他将成功的荣耀与如潮的赞誉,暂时关在了门外。此刻,他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思考者,一个在荒原上试图留下清晰足迹的拓路人。
墨迹渐干,他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纸面。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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