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营门外停歇,潘折翻身下马,脸上还带着风尘与阳光的印记。他快步走向伤兵营深处那顶熟悉的营帐,脚步轻快,衣袍下摆沾着些许草屑。
帐帘掀开,颜白正伏在案前,手中炭笔在一张新铺开的楮皮纸上勾勒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潘折脸上。
“回来了?”颜白放下炭笔。
潘折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里压着激动:“禀校尉,幸不辱命。左武卫营十三名伤患,皆已脱离险境。王校尉……亲自送我们出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这是王校尉让带回的谢礼,还有……他营中军医手录的几份病案,说请您过目。”
颜白接过,没有立即打开。他打量着潘折——这个年轻人眼中闪着光,那是经历过实战检验后的自信,是雏鹰第一次真正振翅后的神采。帐内光线柔和,炭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还未干透,空气里有墨与纸的草木气息。
“做得很好。”颜白说,声音不高,却让潘折挺直了背脊。
正要细问外营详情,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值守的士卒掀帘探头:“颜校尉,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李都督帐下书记赵文,奉命记录各军战地庶务,听闻您善治伤防疫,特来请教。”
颜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李都督——李靖。这个名字在此时出现,绝非偶然。他看向潘折,潘折立刻会意,躬身退到帐角,开始整理方才带回的病案记录,动作轻缓,耳朵却竖着。
“请。”颜白说。
帐帘再次掀起,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余岁,一身青灰色文士袍,料子普通,浆洗得干净挺括。面容清癯,眉眼平和,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走路时步伐沉稳,没有文吏常见的急促或倨傲,反倒有种山涧溪流般的从容。他手中拿着一卷空白纸册和一支笔,目光在帐内扫过一圈——从颜白案上的图纸,到角落药架上分门别类的瓶罐,再到潘折手中正在整理的那些外营病案——每个细节都未逃过他的眼睛,却又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在下赵文,见过颜校尉。”他拱手,姿态谦和,声音温润,“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赵书记客气。”颜白起身还礼,示意对方在案几对面坐下,“不知赵书记此来,所为何事?”
赵文落座,将纸册摊开在膝上,笔蘸了墨,却不急于记录。他抬眼看向颜白,目光平静如深潭:“李都督统筹北道诸军事,除军阵攻防,亦需详察各营庶务——粮秣转运、兵甲修缮、伤病救治,皆在记录之列。近日听闻泾阳大营防疫有方,伤患存活之数远胜他营,都督甚为关切,特命在下前来请教颜校尉之法。”
他说得滴水不漏,理由正当,姿态放得极低。但颜白能感觉到,那平静目光下藏着极深的审视。这不是普通的“记录”,而是来自最高军事统帅层面的“考察”。
“不敢当‘请教’二字。”颜白语气平稳,“不过是些粗浅尝试,侥幸见效罢了。”
赵文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未完成的图纸上——那是一张更复杂的伤患分级处置流程图,比之前那份更加细化,增加了不同药材储备情况下的替代方案分支。
“颜校尉过谦了。”赵文说,手指轻轻点了点图纸边缘,“此图之妙,在于将纷乱之症,化为清晰之径。即便不通医理之人,按图索骥,亦能做出八九不离十的处置。此非‘侥幸’,而是‘法度’。”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册上方:“在下有几个疑问,还望颜校尉解惑。”
“请讲。”
“其一,”赵文开口,问题直指核心,“此法推行,所耗物资几何?以泾阳大营为例,防疫期间,麻布、皂角、石灰、烈酒等物,日耗多少?若推广至一军,乃至北道诸军,需增配多少民夫转运,多少匠作赶制?”
颜白心中一凛。
这不是医官该问的问题,这是后勤官、是军需官、是统帅幕僚才会思考的问题。赵文关心的不是“如何救人”,而是“救人需要多少代价,能否大规模复制”。
他沉默片刻,脑中飞速计算着记忆中的数据:“防疫之初,物资消耗确实倍增。以麻布覆面为例,每人每日至少需更换一次,若有污染则立即更换。但若建立规程,划定隔离区,集中处置,实际耗量可降至初期的六成。至于推广……”他抬眼看向赵文,“需先试点,摸清各营实情,再定配给。盲目摊派,反易造成浪费或短缺。”
赵文点头,笔尖在纸上游走,记下几个关键词。他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似乎更在意颜白的思路。
“其二,”他继续,“颜校尉培训医徒,从识药辨症到独立处置,需多少时日?若要在各营推广此法,需抽调多少现有医官集中受训?受训期间,各营医事又由何人暂代?”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接近军事组织的实际痛点。颜白感到后背微微发紧。这个赵文,绝非普通书记。他对军队运作的熟悉程度,对人力物力调配的敏感,远超寻常文吏。
“首批医徒,如潘折,”颜白指了指帐角,“从零开始,到能独立处理轻症、协助重症,约需一月。但若推广,不必从头培训。可先抽调各营资深医官,集中受训十日,掌握核心理念与规程。他们返回后,再培训本营助手。如此层层传递,既能保证质量,又不至影响各营日常医事。”
赵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隐去。他笔尖不停,又问:“其三,规程执行中,最大难点为何?是士卒不遵,还是医官阳奉阴违?亦或是物资不济,难以为继?”
这个问题,触及了人性与制度的交界处。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最初推行洗手规程时,那些老兵油子敷衍了事的模样;想起某些医官私下里“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嘀咕;想起尉迟敬德强行推行时,下面将领那敢怒不敢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