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者，”他缓缓道，“是让人相信，这套看似繁琐的‘规矩’，真能救命。士卒不信，便会偷懒；医官不信，便会敷衍。而要让人信，光靠嘴说无用，须得让他们亲眼见到——按规矩做的人活下来，不按规矩做的人倒下。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麻烦’，而是‘保命’。”
帐内安静下来。
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呼喝声，还有帐外风吹动帘布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潘折在角落屏住呼吸，他从未听过颜白如此直白地剖析推行新法的艰难。
赵文停下笔，抬起头，看向颜白的眼睛。
那目光很深，像要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笔搁在砚台边。
“颜校尉之言，鞭辟入里。”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最后一个问题——若将此防疫急救之法，推而广之，用于大规模战事之中。两军交锋，一日之内伤者数百上千，依颜校尉之见，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让空气骤然凝固。
颜白感到心脏重重一跳。大规模战伤救治——这是现代战地医学的核心课题，也是冷兵器时代几乎无解的难题。赵文问出这个问题，意味着李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防疫，投向了更远、更残酷的战场。
他沉默了很久。
帐内的光线在移动，从案头滑向颜白的手背。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粗糙的表面，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分拣伤员的标签系统，前线急救点的设立，后送通道的规划，稀缺医疗资源的优先分配原则……
但他不能说太多。
至少现在不能。
“此事……尚在摸索。”颜白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大规模战伤，首重‘分拣’。须有经验者迅速判断伤情轻重，区分‘可立即救’、‘可延缓救’、‘无救但需安抚’三类。集中资源救能救之人，此为第一要义。其次，须建立前后衔接的救治链条——前线止血包扎，后送途中维持生命，后方营区进行决定性手术。再次，药材器械须标准化、模块化，便于快速补充调配。”
他说得很简略，只勾勒出最基础的框架。但赵文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看到宝藏的光芒，克制，却炽热。
赵文重新提起笔，在纸册上飞快地记录着。这一次，他的笔迹不再平稳，而是带着某种压抑的激动。写完后，他放下笔，将纸册仔细卷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对着颜白，郑重地拱手一揖。
“今日请教，受益良多。”赵文说，语气比来时更加诚恳，“颜校尉之法，若能推而广之，于国于军，善莫大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颜白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李都督向来惜才，尤重实务。颜校尉之能，都督已有所闻。”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帐内恢复了安静。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帐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炭笔在他掌心留下黑色的痕迹。
“李都督……惜才重实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是橄榄枝，也是探路石。来自大唐军神李靖的关注，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也意味着更复杂、更凶险的风浪。
脚步声再次响起，急促而沉重。
尉迟宝琳一头撞进帐内，额上带着汗，脸色紧绷。他扫了一眼帐内，见只有颜白和潘折，立刻压低声音：“刚才出去那人，可是叫赵文？”
颜白点头。
尉迟宝琳深吸一口气，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爹刚收到消息。此人确是李靖都督帐下心腹文吏之一，专司军务稽核与人才察举。他此行明为记录庶务，实为……考察各营可用之才。”
他看向颜白，眼中满是郑重：“颜兄，此人眼光毒辣，心思深沉。他既来找你，说明李都督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是机遇，但也……千万小心应对。”
颜白没有说话。
他走到案几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桌面。笃，笃，笃。声音规律而清晰，在安静的营帐里回荡。
窗外，天色渐渐向晚。远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模糊，营区里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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