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尉迟宝琳话音落下后,又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停歇。营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校场收兵的号角,悠长而苍凉,融进暮色里。
颜白收回手,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划过。
“李都督……”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知道了。”
尉迟宝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传递重要消息而起的急切,反而被一种更深的担忧取代。他太了解颜白了,越是平静,意味着思虑越深,肩上的东西越重。“颜兄,你……”
“无妨。”颜白打断他,抬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清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他顿了顿,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努力消化着刚才信息的潘折,“规程最后那几条关于水源查验和污物处理的细则,定稿了么?”
潘折一个激灵,连忙从怀里掏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前两步:“回校尉,按您昨日指点的,已经改了三稿,这是最终誊清的。只是……关于沸煮时间与石灰粉配比,属下总觉得还需更多实例验证。”
“先定下来。”颜白接过那几页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没有完美的规程,只有不断完善的规程。发下去,让各营先照着做,有问题,记下来,再改。”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将纷乱思绪迅速压入具体事务中的果断。尉迟宝琳看着,心里那点担忧稍稍散去些。这才是他认识的颜白,天塌下来,先把手头能做的砖石垒好。
帐外的炊烟更浓了些,混合着粟米粥的香气飘进来。潘折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安排抄录分发的事,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
一名亲兵几乎是跌撞进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插着红色翎羽的信函。“校尉!紧急军情……不,是急报!左武卫营,十里外的左武卫营派快马送来的!”
红色翎羽,非战时不轻用。帐内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信上。
颜白伸手接过。信函的封口火漆已经碎裂,显然是送信人一路疾驰,无暇顾及。他展开粗糙的麻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甚至能看出书写者手腕的颤抖。
“泾阳大营颜校尉台鉴:末将左武卫营校尉王猛,万急拜上!我营自三日前起,士卒接连病倒,症见高热畏寒,腹如刀绞,泻下如注,赤白相杂,日数十行。营中医官二人,用药石罔效,病者已逾四十,亡者三人,余者皆萎顿不起,军心惶惶!闻颜校尉前番于泾阳营中,有防疫活人之神术,恳请速遣良医,施以援手!此非一营之危,恐疫毒蔓延,累及友邻!情急词切,万望垂怜!附:末将随身玉佩为凭,信使可持之速入我营,无人敢阻!”
信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指印,旁边画着一枚简略的玉佩图形。
空气仿佛凝固了。
痢疾。而且是来势凶猛、已出现死亡病例的急性痢疾。颜白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看向那名送信后几乎虚脱、被潘折扶住坐在一旁喘气的传令兵。兵卒嘴唇干裂,甲胄上满是尘土,眼神里全是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
“你们营中,饮水取自何处?病患最初出现在哪个营区?可曾集中隔离?”颜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传令兵挣扎着站直些,努力回忆:“水……水是从营后小河汲的,上游……上游好像有个不大的村落。病……最开始是辎重营那边,几个伙夫先倒的,现在……现在病的人多了,都挤在原来的伤兵棚里,没……没怎么分开……”
潘折的脸色已经变了。水源污染,集中混居,这简直是疫病滋生的温床。他下意识地看向颜白,手心微微出汗。
颜白沉默着,将信纸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这次,节奏更快,更轻,像雨点。
派不派人?
派谁去?
这不是泾阳大营内部,这是完全陌生的左武卫营。那里的医官已经束手无策,那里的士卒可能充满恐慌,那里的校尉王猛,是真心求援,还是病急乱投医?成功了,自然是急救规程有效性的有力证明,颜白之名将真正传出泾阳。可若是失败了呢?若是潘折他们经验不足,处置不当,甚至……折损在那里?
“颜兄!”尉迟宝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左武卫营的王猛,我听说过,是个莽夫,但重义气,不玩虚的。他既然用了红翎急报,还押上随身玉佩,情况定然已万分危急。只是……”他看了一眼潘折,“此去风险不小,潘折他们毕竟未曾独当一面。”
潘折听到自己的名字,脊背猛地挺直。他看向颜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紧紧闭上。他知道自己该请命,这是机会,也是责任。可心底那丝对未知的畏惧,和对可能辜负颜白信任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