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的目光落在潘折脸上。年轻人眼中的挣扎、渴望、以及竭力压制的紧张,一览无余。他又看向案几上那几页墨迹未干的《防疫急救简要规程》。白纸黑字,一条一款,都是血与火里验证过的道理。
雏鹰总要离巢,才能学会飞翔。
“潘折。”颜白开口,声音不高,却斩断了帐内所有的犹豫。
“属下在!”潘折几乎是本能地应道,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尖利。
“你带队去。”颜白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清晰地下达指令,“带四个人,要手脚利落、胆大心细的。按照规程,第一步,控制并隔离所有病患,按轻重分级;第二步,立即查验并封锁疑似污染的水源,全军改用沸水或另觅清洁水源;第三步,所有接触者排查,营区重点区域用石灰泼洒。所需的药材、石灰、干净麻布,从我们库房带足。到了那里,一切处置,你临机决断。”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潘折的耳朵里。他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一种奇异的、被信任托付的沉重感,渐渐压过了慌乱。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抱拳躬身:“属下明白!定按规程,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颜白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是要做成。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泾阳大营医营,是这套规程,也是我颜白。遇到当地医官质疑,可示之以理,若理不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冷,“可示之以王校尉的玉佩和红翎急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以控制疫情为要。明白吗?”
“明白!”潘折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里开始燃起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颜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从案几旁的一个小木箱里,取出几个扁平的瓷瓶和几卷特制的、用沸水煮过又晒干的干净麻布。“这些是配好的止泻收敛药粉,应急可用。这些麻布,处理污物或制作口罩。省着用,但该用时不得吝啬。”
他将东西一样样交给潘折,动作平稳,交代清晰。尉迟宝琳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此刻的颜白,不像一个只比潘折大几岁的年轻校尉,倒像一位在将令旗交付给即将出征的偏将的主帅。
潘折郑重地接过每一样东西,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皮囊里。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摆放的动作却异常仔细。
“去吧。”颜白最后说道,“速去速回。每隔两个时辰,派人快马回报一次情况。”
“是!”
潘折再次抱拳,深深看了颜白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决绝,也有初担大任的凛然。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很快,外面传来他急促却不失条理的呼喝声,点名,准备器械,检查马匹。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暮色更深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漆黑的剪影。尉迟宝琳走到颜白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帐外正在匆忙准备、身影在火把光晕中晃动的潘折几人。
“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去?”尉迟宝琳低声问。
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即将消失在暮色里的年轻背影,缓缓道:“规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将规程条款誊抄得一字不差,但能否在陌生营盘、众人质疑、疫情汹汹之时,依然记得每条规程为何那样定,并敢依之而行……这才是考验。”
“你是在赌。”
“不是赌。”颜白收回目光,看向案几上那封红翎急报,“是在种树。一棵树苗,一直放在屋檐下,永远长不成材。总得经历风雨。况且……”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冷硬的锋芒,“李靖都督既然在‘考察’,那就让他看看,我颜白带出来的人,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尉迟宝琳心头一震,看向颜白。昏黄的灯火下,颜白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是一种近乎桀骜的自信,与深谋远虑的布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担忧,或许有些多余。颜白看的,远比眼前这一营一地的疫情要远。
帐外,马蹄声响起,急促而有力,迅速远去,融入苍茫暮色,最终只剩下风声。
颜白依旧站在案几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左武卫营的求援信。信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营帐里灯火如豆,将他独自伫立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沉默而坚定。
夜风从帘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凉,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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