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躺着五个人,个个面色潮红,额上冒汗,身下的草席沾满污秽。一个年轻士卒正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着。潘折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额头——滚烫。又轻轻按压他的腹部,对方立刻痛得抽搐。
“腹泻物什么颜色?有没有带血?”潘折问旁边一个还算清醒的病患。
“黄……黄水一样,有的带血丝……”那人虚弱地回答。
潘折心中有了判断。他退出帐篷,对跟上来的刘军医道:“是水源污染引起的痢疾,细菌感染。你们的药方是什么?”
刘军医报了几味常见的止泻草药。
“药性太温和,压不住。”潘折摇头,转身对刚刚取回药箱的助手石头道,“取黄连、黄芩、白头翁、马齿苋,按我教的比例配,立刻架锅熬煮,要大锅,所有人——包括还没发病的——都要喝。再取青蒿、柴胡,另熬一锅,给高热者退热。”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石头应声,迅速打开药箱,开始配药。药箱里药材分门别类,用油纸包得整齐,上面还贴着标签——这是颜白定下的规矩。
刘军医看着那些陌生的配伍,忍不住道:“你这方子……从未见过。黄连苦寒,用量这么大,不怕伤脾胃?”
“痢疾热毒炽盛,非苦寒不能清。”潘折头也不抬,一边检查另一个病患,一边道,“当务之急是截断病势,保命为先。顾护脾胃,等热退后再调。”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无数次在颜白身边观摩、实践后沉淀下来的底气。
刘军医沉默了。他看着潘折检查病患的动作——掀眼皮看结膜,看舌苔,按压腹部,询问症状——流畅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药很快熬上了。大锅里褐色的药汁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苦味。潘折指挥着还能行动的士卒,将病患按症状轻重分开,轻症集中到通风稍好的帐篷,重症单独隔离。又让人在营区下风向远离水源处挖深坑,所有污秽物倒入后立刻撒上石灰掩埋。
“所有人,饭前便后必须用皂角洗手。”潘折站在一口临时架起的大锅旁,锅里的热水冒着白气,里面煮着切碎的皂角,“接触过病患的人,洗手后还要用这药水浸泡。”他指了指旁边另一锅颜色更深的药汁。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觉得麻烦。
“不想死,就照做。”潘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目光扫过众人,“这病是从口入,手不干净,摸什么吃什么,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
他的话像冷水泼在众人头上。一个刚才还嘟囔着“多此一举”的老兵,默默走到锅边,舀水洗手。
刘军医站在一旁,看着潘折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隔离、消毒、换水源、熬药、宣教……每一步都清晰明确,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行医,多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何曾有过这样一套完整的“法”?
第一批药熬好了。
潘折亲自舀了一碗,端到那个蜷缩呻吟的年轻士卒面前。对方已经有些神志模糊,潘折扶起他,将药碗凑到他嘴边:“喝下去,能活。”
药汁极苦,年轻士卒喝了一口就皱眉想吐。潘折捏住他的下颌,沉声道:“咽下去。”
或许是那声音里的不容置疑,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年轻士卒艰难地吞咽着,将一整碗药喝了下去。
潘折放下碗,静静等待。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呻吟。刘军医也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那年轻士卒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一刻钟后,年轻士卒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些,呻吟声也弱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虽然依旧涣散,但已不像刚才那样痛苦。
“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他虚弱地说。
潘折伸手探他的额头,热度似乎也退了一点点。他点点头,对刘军医道:“药起效了。继续喂,两个时辰一次。”
刘军医看着那年轻士卒渐渐平缓的呼吸,又看看潘折平静的侧脸,心中那堵固执的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夜更深了。
营区里依旧忙碌,但那种无形的恐慌,似乎随着药香和井然有序的安排,渐渐消散。潘折站在临时架起的灶火旁,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他脸上有疲惫,但眼中闪着光——那是亲手将“法”付诸实践、并亲眼见证其威力的光。
他望向泾阳大营的方向,墨蓝的夜空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颜校尉一定在等他的消息。
“石头。”他唤来助手,“你骑快马回泾阳大营,向颜校尉禀报:左武卫营疫情已初步控制,病患症状缓解,隔离消毒措施已落实。请校尉放心。”
石头应声,转身朝马厩跑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冲破夜色,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潘折收回目光,看向灶火上翻滚的药锅。火光跳跃,映着他眸中坚定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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