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把夹板绑在伤口正上方的？你想把他的断骨再戳进肉里吗？”
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混合着飞扬的尘土和溅上的“血污”，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闷哼声、还有偶尔因失误而发出的懊恼低吼，交织在一起。那些麻布“伤员”被反复折腾，有些“伤口”已经模糊，有些“断肢”几乎要掉下来。
潘折手中的炭笔在粗纸上飞快移动，记录下密密麻麻的符号。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纸上那触目惊心的错误记录。移动救治的短板暴露无遗：在安静的后方营帐能做得有模有样的包扎固定，一旦放到模拟的战场环境下，加上时间压力和心理干扰，立刻变得漏洞百出。团队协作更是生疏，往往顾此失彼。
日头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晒不干场中弥漫的疲惫与沮丧。最初的那点决绝，在一次次失败和严厉的喝斥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有人眼神开始涣散，动作变得机械而麻木。
颜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那根名为“责任”的弦，绷得发痛，几乎要断裂。他知道自己的严厉正在打击这些人的信心，但他更清楚，此刻的心软，换来的将是战场上真实流淌的鲜血和无法挽回的生命。那种愤怒，并非针对这些努力却笨拙的队员，而是针对这该死的时代，这匮乏的条件，这仓促得近乎残忍的时间。
他必须狠下心肠。哪怕他们此刻恨他。
“停！”颜白再次叫停。场中正在搬运“伤员”的一组人如蒙大赦，几乎虚脱地放下担架。
所有人都望向他，眼神复杂，有疲惫，有畏惧，也有隐隐的不服和茫然。
颜白走到场地中央，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汗水和污迹覆盖的脸。
“累吗？”他问。
无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喘息。
“怕吗？”他又问。
依旧沉默。
“觉得我苛刻？不近人情？把你们当牲口一样操练？”颜白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或许是吧。”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和暗红色“血迹”的砂土，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但这就是你们三天后要面对的世界。没有平整的地面，没有充足的光线，没有安静的环境。只有比这嘈杂十倍的喊杀，比这锋利百倍的箭矢，比这滚烫千倍的真实鲜血，还有……比你们此刻疲惫绝望百倍的同袍的眼神。”
他松开手，最后一粒砂土落下。
“你们可以恨我。但三天后，当你们站在真正的战场上，我希望你们恨的是突厥人，恨的是这该死的世道，而不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像今天这样，被操练得更狠一点，准备得更充分一点，以至于眼睁睁看着兄弟的血流干，却无能为力。”
他的话，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场中那股沮丧麻木的气息，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用力抹了把脸。
“休息一刻钟。喝水，检查器械。然后，从最基础的两人搬运配合，重新开始练。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每一组，都能在鼓声和石子雨中，不出错地完成一次完整搬运。”颜白的语气不容置疑，“潘折，把记录的错误分类，休息时逐一讲解。”
他转身，走向场边阴凉处，背对着众人。只有潘折看到，校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阳光偏移，将校场的影子拉得斜长。喧嚣的鼓声与喝骂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咬着牙的、不服输的狠劲。
颜白望着远处营区飘扬的旌旗，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这支仓促拼凑的队伍，就像手中这把粗砺的砂土，缝隙太多。三天的淬炼，真的够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必须继续下去。
演练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晖给校场镀上一层疲惫的暖色。当颜白终于宣布今日训练结束时，许多人几乎直接瘫坐在地上，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颜白同样疲惫，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与消耗。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准备让潘折集合队伍做简短总结，却见潘折快步从场地另一头跑来，脸色比下午记录错误时还要难看几分。
“校尉，”潘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库房那边……清点完了。”
颜白心头一凛，看向他。
潘折咽了口唾沫，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另一张粗纸递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短缺记录。“绷带存量不足三成，最关键的止血白药和金疮药粉，存量……不到预计的一成半。还有缝合用的桑皮线、清洗伤口的烈酒……全都不够。按您图纸上标注的、保障五十人前锋营一次中等强度接战伤亡的基数算，缺口……太大了。”
粗纸上的数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颜白眼里。演练暴露的是技术和配合问题，尚可锤炼。而这物资的短缺，却是硬生生的、无米之炊的绝境。
夕阳的余晖，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颜白接过那张纸，指尖能感受到粗糙纤维下，那些数字带来的寒意。他抬起头，望向后勤官署所在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疲惫依旧刻在骨子里，但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正在疲惫的废墟上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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