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冷意却越来越重，目光死死锁住对方：“你拨付的甲胄，能替他们挡下每一刀吗？你补充的箭矢，能确保他们不受一点伤吗？不能！既然不能，那为他们受伤之后留下一线生机，难道不是这‘优先保障’应有之义？难道不是你这后勤主事，分内之责？！”
赵主事的脸色终于变了，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颜白！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胡搅蛮缠！物资调配，自有法度章程！岂容你一个医官在此指手画脚，妄议军机！你……”
“法度章程？”颜白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堂内激起回响，凛然气势竟如实质般压了过去，“赵主事！我只问你一句——”
他再次向前，几乎要碰到公案的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电：
“前线将士为国流血拼命，若因你克扣这几坛酒、这几匹布、这几包药粉，致伤口溃烂，失血而亡，你这般行径，与谋杀何异？！”
“此战关乎国运，若因后勤不济，致伤者不得救，士气因此受损，军心因此动摇——这个责任，你赵主事，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厉声喝问。声音在梁柱间回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堂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吏，吓得缩回了脑袋。赵主事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质问钉在原地，张着嘴，手指颤抖地指着颜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一个医官，能有如此锋锐、如此不顾一切的气势。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近乎悲悯的冰冷审判，让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都在瞬间显得苍白而可笑。
颜白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对方那双惊惶躲闪的眼睛，缓缓直起身。他知道，话已说尽，理已摆明。剩下的，只有最直接的较量。
“这份清单，今日必须拨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赵主事仍觉为难，颜白愿即刻与你同去中军大帐，面见大总管，请大将军与诸位将军，一同议一议，这保障伤员性命的物资，究竟该不该‘按序分配’，又该如何‘量力而行’。”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堂内弥漫。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营区的喧嚣，模糊地透进来。赵主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看看案上那张粗纸，又看看颜白毫无表情的脸，最后，目光游移地扫过堂外。他知道尉迟敬德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看重，更知道此刻大军即将开拔，若真闹到中军帐去，无论道理在谁那边，一个“延误军机”、“掣肘战备”的帽子扣下来，他都吃罪不起。
那笔账，他算得清。
“……颜校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言重了。下官……下官亦是心系将士。”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新坐下，拿起那张粗纸，目光扫过上面刺目的数字，手指有些发抖，“只是……库房确实吃紧。这样，烈酒……可按单拨付六成。麻布……四成。止血药粉……三成。桑皮线……实在没有富余，只能给两成。这已是极限，再多，其他营头的日常用度便要受影响，下官实在无法交代。”
六成，四成，三成，两成。
依然是巨大的缺口。但比起最初的颗粒无收，这已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颜白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团依旧燃烧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他能在此刻、从此人手中，争取到的全部了。官僚系统的顽疾，非一日一人可改。战争，不会等待。
“好。”他睁开眼，目光清冷，“请赵主事即刻开具调拨文书，我派人来领。”
赵主事不再多言，低头飞快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促。
颜白转身，走出官署正堂。夕阳的光斜射过来，有些刺目。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马粪和远处伙房飘来的炊烟气味。疲惫如潮水般再次涌上，但那股尖锐的、在废墟上滋生的情绪，并未消退，反而沉淀下来，变成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嵌在骨子里。
他抬头，望向西边天际。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
营区深处，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穿透暮色，一声接一声，连绵响起。
开拔的号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调拨文书，将其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迈开脚步，朝着伤兵营，朝着那即将在血与火中展开的、未知的征途，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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