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仓库区略显沉闷的空气里。
王主事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颜白那张因压抑着极致愤怒而显得格外冷峻的脸上。
颜白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他日，若有将士因伤口溃烂无药可医，因失血过多无布可扎，在你拨付的‘充足’粮草箭矢旁咽下最后一口气……这责任，你担得起吗？尉迟将军那里，某必手持军令，将今日之事，将库存短缺之状，将你王主事这番‘顾全大局’的高论，原原本本，如实禀报！”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王主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原木柱子上。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颜白那“谋杀”的指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官声和前途上；而尉迟敬德的名字，更是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掌管后勤，深知其中门道，也深知有些“惯例”上不得台面。若真闹到尉迟敬德面前，颜白手握军令，占尽道理，自己这番“按章办事”，恐怕顷刻间就会变成“玩忽职守”、“贻误战机”！
他的目光在颜白冰冷的脸、那份军令、以及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中慌乱地游移。空气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提醒着时间正在无情流逝。
终于，王主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他避开颜白的目光，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与不甘：“……颜校尉，言重了。某……某并非此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向旁边一名呆若木鸡的文吏，哑声道：“去……按颜校尉所列清单……不，按军令所载数额……拨付……拨付酒精二十坛，干净麻布五十匹，三七、白及各……各五斤。”每说一样，他的嘴角就抽搐一下，仿佛在割自己的肉。
“主事，这……”那文吏面露难色。
“快去！”王主事猛地低吼一声，眼睛赤红。
文吏吓得一哆嗦，连忙跑进仓库深处。
颜白站在原地，没有因为对方的妥协而有丝毫放松。他看着王主事瞬间苍老了几岁的侧脸，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凉。这拨付的数目，看似不少，但对比即将到来的大战可能产生的伤员，依旧是杯水车薪。而且，这已是极限，是撕破脸皮、以势压人才换来的结果。
很快，几名辅兵推着堆满物资的小车从仓库里出来。酒精坛子密封着，麻布捆扎整齐，药材装在布袋里。东西不多，堆在小车上，在这庞大的仓库区前，显得有几分单薄。
颜白仔细查验了物品，确认无误，这才对王主事微微颔首：“有劳王主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主事别过脸，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颜白不再多言，示意随他前来的两名医疗队助手上前接手小车。他转身离开，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仓库前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走出仓库区，喧嚣被抛在身后。颜白抬头，望向营地上空那面猎猎作响的“唐”字大旗。风更紧了，卷着尘土和远方渭水带来的潮湿水汽。他拿到了一些物资，一场争执，看似赢了。
但指尖残留的、粗糙木板的触感，和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关于“谋杀”的冰冷指控，却像这清晨的寒意一样，深深浸入骨髓。
潘折带着人迎了上来，看到小车上的物资，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看到颜白沉凝如水的面色，那喜色便迅速褪去，化为担忧。“颜医官，这……”
“收好，仔细登记，分开放置，派专人看管。”颜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些，是我们的底线。”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仓库区。某些东西，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他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远处，中军方向，代表全军开拔的苍凉号角，终于再次隆隆响起，这一次，悠长而决绝，再无回转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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