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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指尖擦过粗糙布料(1 / 2)

号角声还在天地间回荡,像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震得人心头发颤。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潘折指挥着几个年轻助手,将那辆来之不易的小车推向医疗队临时驻地。车轮碾过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与远处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即将奔涌的洪流。

他抬起手,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用力擦过,仿佛要擦掉那木板残留的触感,擦掉心头那抹冰冷的指控。但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便如墨入清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澄澈。仓库区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锋,让他看清了某些潜藏在秩序之下的狰狞——资源,在这里,不仅仅是物资,更是权力,是生死的筹码,是某些人眼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颜医官,”潘折安顿好物资,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东西都登记好了,按您吩咐,分了三处存放,每处两人轮值守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刚才……没事吧?”

颜白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潘折,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旌旗已经开始移动,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片片沉重的云,缓缓向着东方压去。“没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准备开拔。检查所有人行装,尤其是医疗箱,确保物品固定,随手可取。”

潘折用力点头,转身跑开,吆喝声在逐渐喧嚣起来的营地里响起。

医疗队的三十七人,很快在空地上集结完毕。与两日前相比,他们脸上的茫然和忐忑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近乎肃穆的神情。每个人都背着那个特制的、略显笨重的医疗箱,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有人还额外扛着捆扎好的担架杆或帆布。他们站得不算笔直,但目光都集中在颜白身上,像一群即将踏入未知水域的渡者,等待着掌舵者的指令。

颜白没有多言,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在几个年纪最轻、脸色最白的助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记住你们的位置,记住你们的职责,记住你们背负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这不是演练。前方,是二十万突厥铁骑,是国运之战。我们每快一步,每稳一分,就可能多救回一条命。出发。”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慷慨的誓言。但就是这简短的几句话,配合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行军声响,让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医疗队被编入中军序列,位置在辎重营前方,距离前锋营约半里。这个位置不算最安全,但也避开了最可能接敌的锋线,兼顾了机动性与一定的防护。当颜白翻身上马——一匹不算健壮、但性情温顺的褐色驮马——带领着这支徒步的队伍融入滚滚洪流时,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战争机器”。

目光所及,尽是移动的钢铁与皮革。

前方,是尉迟敬德亲自统领的中军主力。玄甲骑兵在前,人马皆覆重铠,只露出眼睛,沉默行进时,甲叶摩擦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哗啦声,像无数片铁鳞在同时呼吸。其后是步卒方阵,长矛如林,在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阳下闪着幽暗的光。更远处,前锋营的旗帜已经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只留下漫天扬起的、黄蒙蒙的尘土。

左右两侧,是望不到头的队伍。骑兵、步卒、弓弩手、工兵……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代表不同的营、不同的队。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偶尔响起的短促号令声,还有数万人沉默行进时那种沉重的、压迫着大地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轰鸣。

颜白骑在马上,微微侧身,回望。

泾阳大营的轮廓正在迅速变小、变淡,最终融化在清晨的薄雾和漫天的尘土里。那座他待了不算太久,却经历了初建、疫情、争执、乃至昨夜那场冰冷对峙的营地,此刻看去,竟有几分不真实的遥远。那里有他亲手搭建的第一个简陋手术台,有潘折他们第一次成功完成清创缝合的兴奋,也有仓库前那场关于“谋杀”的无声指控。

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属于远方的肃杀。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如巨龙般的队伍。

征途,真的开始了。

行军是枯燥而疲惫的。

官道还算平整,但经年累月的车马碾压,早已是坑洼遍布。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却要求极高的纪律性。医疗队成员大多是医官或学徒出身,体力参差不齐,背着沉重的箱子长途跋涉,很快便有人开始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颜白没有催促,只是让潘折和几个体力较好的骨干前后照应,提醒众人调整呼吸,节省体力,注意脚下。他自己则不断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官道两侧,多是收割后的农田,视野相对开阔。偶尔有低矮的丘陵或成片的树林,他便在心中默默标记:那里可以设置临时的伤员集中点,那里林木茂密,或许能提供一些隐蔽,但也要警惕可能的伏击。他在脑海中,将系统提供的一些关于野战救护的零散知识,与眼前真实的地形不断对照、修正、规划。

“颜兄!”

一声熟悉的呼喊从侧前方传来。颜白抬头,只见一队轻骑从队伍前方折返,为首一人,正是尉迟宝琳。他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皮甲,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明亮。他策马来到颜白身侧,与医疗队的行军速度保持一致。

“宝琳兄。”颜白在马上抱拳。

尉迟宝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颜白身后那些埋头赶路、满脸汗水的医疗队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颜兄,此番……辛苦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我爹让我带话给你。他说,你的‘岐黄营’,如今是他手里一张看不见的牌,但可能比一千玄甲骑还有用。前线凶险万分,你自己务必保重。若有任何难处——无论是缺人、缺物,还是有人敢使绊子——”他眼神一厉,“随时派人到前锋营寻我!我尉迟宝琳,认你这个兄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客套与虚饰。在周遭钢铁洪流的轰鸣中,在这奔赴国运战场的路途上,这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支持,显得格外有分量。

颜白心中微暖,那股自仓库区便萦绕不散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同样郑重道:“多谢大总管挂怀,也多谢宝琳兄。我记下了。”

尉迟宝琳咧嘴想笑,但嘴角扯动了一下,终究没笑出来,只是用力拍了拍颜白的肩膀。“走了!前头还有几十里路要赶,斥候回报,渭水北岸已见突厥游骑踪迹,不可大意!”说完,他一勒马缰,带着那队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向前方奔去,很快消失在弥漫的尘土中。

颜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尉迟宝琳的信任,尉迟敬德隐晦的重视,是压力,也是他在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中,所能依仗的、为数不多的支点。

“颜医官,”潘折不知何时走到了马侧,仰头低声道,“尉迟小公爷他……对咱们真是没话说。”

“嗯。”颜白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道路两侧的地形,“传话下去,所有人,利用行军间隙,在心中默记各自医疗箱内物品的位置、数量。闭上眼睛,也要能摸到止血带、绷带、缝合针线在哪里。这不是演练,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快一息,可能就是一条命。”

潘折神色一凛:“是!”

漫长的行军持续了整个白天。

午时,队伍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地短暂休整,分发干粮和饮水。医疗队众人几乎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尘土,抓紧时间揉捏酸胀的小腿,吞咽着硬邦邦的胡饼。颜白没有休息,他带着潘折,沿着休整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指点了几个若遇袭扰时,可以快速展开救治的相对背风、平坦的位置。

夕阳西下时,前方传来号令,全军在一条小河旁择地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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